望苏楼三楼,宴开数席,觥筹交错。
“……雪山燕窝来咯……花雕炖熊掌来咯……佛跳墙来咯……乌鱼蛋汤来咯……软兜鳝鱼来咯……”
跑堂伙计拖着长音,将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
鲁菜的厚重,淮扬菜的精致,粤菜的鲜醇……
苏镇望苏楼的这位掌勺大师傅,显然已拼尽了毕生所学,将能搜罗到的高贵食材,不顾流派藩篱,尽数搬上了席面。
其用心之切,近乎谄媚,只为一件事——巴结好今日宴会的真正主角。
菜肴本身,因食材顶尖,纵使手法未必尽得各菜系神髓,滋味也已远超寻常。
只是席间众人,除了武逸仙等寥寥数人,绝大多数的心思早已不在口腹之欲上。
他们脸上堆着热切的笑,言语间满是奉承,只为能在主位的李焰甲面前,多露一次脸,多博一分好感。
菜肴入口,不过是他们交口称赞的又一个由头。
武逸仙安静地坐在席间,细细品尝着。
他并非挑剔之人,曾在分拣站挣扎度日,与压缩饼干和拼好饭为伴的日子记忆犹新。
只是这个时代,终究少了那画龙点睛的味精。
任凭大师傅如何费尽心思吊汤提鲜,激发食材本味,在他那被现代工业狠活驯化过的味蕾上,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层难以言喻的鲜灵劲儿。
“这汤和蹄子,要是任君君调的味就正了……”武逸仙胡思乱想。
主位之上,李焰甲一面应付着周遭不绝于耳的恭维,一面将目光悄然投向今日宴会的三位特殊小客。
那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此刻虽坐在席间,身体却依旧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争抢。
他下箸极快,专挑那些油腻、顶饱的硬菜,囫囵吞下,这是长期处于食物匮乏环境下形成的本能。
李焰甲心中微动,能在如此恶劣生存环境中,仍保有昨日那般出手助人的侠义心肠,此子心性,堪称中上之材。
目光转向武逸仙,李焰甲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这孩童面对满桌珍馐,神色平淡,举箸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仿佛眼前盛宴与寻常饭食并无区别。
在李焰甲看来,这绝非迟钝,而是大智若愚的沉静。
能于昨日电光石火间,看破单纯阻止钟李氏无用,需另辟蹊径证明清白,此等急智与洞察,非同一般。
如今明知是因昨日之事被邀,却能不骄不躁,泰然处之,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这是万里挑一上中之才,可为自己的衣钵传承者。 李焰甲心中已有定论。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正周旋于一众乡绅富贾之间的侯锡山身上。
这位侯家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显露出惊人的老练。
面对各方或试探或巴结的言辞,他应对得体,既不失身份,又让人如沐春风。
消息灵通者已知其背景,更是趋之若鹜。看着侯锡山游刃有余的模样,李焰甲眼中闪过极为满意的神色。
与武逸仙救一时之急的智慧不同,侯锡山展现的,是洞察根源能釜底抽薪的大智慧。
他能“看”出龙家不除,钟家永无宁日。
更能为心中认定的义,甘愿行雷霆手段,事后还顾及善后,送去银钱助钟四脱困。
这份大仁背后藏着的决绝,大智之中蕴含的勇毅,如何称不上一句大仁大义大智大勇?
在李焰甲看来,是足以在将来扛起强身救国大旗的上上之材!
三个孩童,三种心性,皆非凡品。
寻常武师,得其一便可慰平生,唯恐得力弟子太多,百年后导致同门相争,坏了传承。
但李焰甲不同,他所求者大,所虑者远。他恨不能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共赴国难。
现如今的天泽楼内,他早已公开展露自己的武学心得,便于别人誊抄。盼的便是志同道合者越多越好,又何惧弟子优秀?
他首先走向那小乞丐,温声询问姓名。
得知其无名无姓后,李焰甲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与决断:“既如此,可愿随我姓李?取名……润超,如何?润泽万物,超越凡俗。”
小乞丐——如今是李润超了,略一思索,便重重地点了头。
李焰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旋即起身,举杯环视全场。
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汇聚于此。
“诸位苏镇贤达,”李焰甲声若洪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某此番前来,本是应龙霸天之邀,收其子为徒。然,天意使然,让李某在贵宝地,发现了三块真正的璞玉,远胜龙家子!”
他目光扫过武逸仙三人,语气斩钉截铁:“侯锡山、武逸仙、李润超!上前来!”
三人应声出列,立于李焰甲身前,顿时成为全场焦点。
“昔日,李某技成,败尽南北拳师,夺得天下第一虚名。我曾以为凭此双拳,便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李焰甲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痛楚,“直至亲见申海租界,‘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之牌,见证我神州之耻!方知我神州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然,洋人船坚炮利,非一日可追。吾辈武者,当如何?李某愚见,救国需双途并举。一曰追其科学,强我精神!二曰锻其体魄,野蛮筋骨!”
“李某不才,于后者略有所得,创出了锦绣山河拳。也愿倾囊相授,盼能强健我大顺少年之体魄,铸就不屈之魂!”他目光灼灼,看向身前三人,“三位小友,可愿拜我为师,与我同行此路,共践强身救国之志?”
“弟子愿意!”侯锡山率先躬身下拜,动作流畅而坚定。
李润超见状,略一迟疑,也跟着拜了下去。
武逸仙心念主线任务,自无不可,同样肃然行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好!好!”李焰甲朗声大笑,亲手将三人一一扶起,“得此佳徒,苏镇之行,功德圆满!”
霎时间,宴席上颂贺之声如潮水般涌起,经久不息。
李焰甲收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苏镇这潭表面新潮实则内里沉滞的死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然而,随着他携三位新徒返回申海,这波澜也渐渐平息,苏镇复又归于那看似开明、实则守旧的日常轨道。
光阴荏苒,转眼数年。
当年被武逸仙巧计救下的钟家小三,已到了六岁启蒙的年纪。
因为家暗中照拂,钟四出狱后,竟然也在乡邻间有了几分薄名,家计日渐宽裕,甚至能送孩子去上新式学堂。
只是,关帝庙前那惊魂一幕,似乎在这孩子心底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记。
与寻常孩童的善忘不同,钟小三自那日后,便再不肯正常用餐,只肯捡拾家人的残羹剩饭。
放学后,他也不与同伴嬉戏,总是一个人默默走到镇外河边,对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钟李氏心中有愧,亦有不忍,便也由着他去。只是每当儿子坐在河边,她总会寻个由头,端着木盆到附近浆洗衣物,远远地守着。
这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钟小三依旧坐在那段熟悉的河岸旁,目光空洞地望着未被日光照射,显得一片灰白的河面。
里面水影摇曳,倒映出一张模糊而呆滞的小脸。
他又想起来了自己怎么也记不清的那一天,天上的太阳散发着死寂的阳光,长着红色木头脸的关公,它举着锈红色的毒蛇,哭着说要还自己的清白。
“妈妈,昨天学堂里的先生教我们读了西洋人的童话,讲了《母亲的故事》,故事里说母亲为了保护孩子可以做任何事。那天,那天红脸关公在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钟小三问道。
“我……”钟李氏默然。
“号外!号外!惊天大捷!天下第一李焰甲大侠,于申海万国赛马场,单枪匹马,会战西洋群雄!手持白蜡杆大枪,一骑当千,正面击破西洋条顿骑士团团长及其麾下精锐十人骑阵!扬我国威!壮哉!快看号外!”
“圣上闻讯,龙心大悦!特赐御笔金匾‘天泽万民’!敕令天泽楼即刻扩建为天泽武校,号召天下子民,习武强身,以振国魂!”
报童的声音由近及远,带着令人心潮澎湃的消息,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等到报童跑远了,钟家小三突然对母亲说道:“母亲,我想去学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