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与锤炼,本质皆是水滴石穿的积累。
每一日的进益微不可察,唯有当时光的刻度拉长,回望之际,方能惊觉那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对钟期生而言,这变化始于那第九碗午饭。
当他在食堂里,第一次颤抖着伸出筷子,不是伸向武逸仙刻意留下的那份,而是探向自己面前那份专属于他的饭菜时,某种无形的心锁,似乎“咔哒”一声,悄然松动。
这看似微小的突破,于他而言,不啻于跨越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而晚间宿舍里,武逸仙那被魔改得面目全非的火影忍者故事,仍在继续。
他将阶级的对立、生产关系的桎梏、旧秩序对新生力量的绞杀,尽数编织进光怪陆离的忍界传说之中。
尽管武逸仙表面上对这份哄孩子的差事百般不耐,内心深处,却未尝不享受这种以大头输出思想,潜移默化塑造认知的过程。
鉴证!爽!
年幼的钟期生一度以为,这般晨钟暮鼓,虽显刻板却秩序井然的校园时光,会如同门前溪流,平静地一直流淌下去。
然而,所有的岁月静好,皆脆弱如琉璃。
是年盛夏,一场酝酿已久的剧变,如同蓄满力量的拳头,狠狠砸碎了这片脆弱的平静——
黄河再度泛滥,洪峰裹挟着亿万吨泥沙,悍然夺淮入海!
黄河之患,如同附骨之疽,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等长。
这位母亲河的肘击,历来是考验历代王朝执政能力的试金石。
相较于前朝,大顺无疑是幸运的。
穿越者——太宗李过以其超越时代的眼光,早已系统引进了土豆、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并由皇室主导进行持续的优种选育。
至李焰甲这一代,大顺小麦的亩产竟已达一百五十斤,此数据,也能和现实世界欧陆那些已开始使用化肥的农业强国相媲美!
李过更颇具战略远见地,顺应明中叶后改稻为桑导致的粮食产地南移趋势,将两湖地区彻底经营成了帝国的稳固粮仓。
故而,单从饿不死人的角度看,黄河泛滥于大顺朝廷而言,并非致命打击。
无非是再多几十万张嗷嗷待哺的流民之口。
只要两湖粮仓无恙,帝国根基便不会动摇。旧有的应对模式早已成熟:饿殍一批,发卖为奴一批,吸收进边军或团练一批……
二十载春秋轮回,人口自会重新滋生。
更何况,如今南洋西洋人的种植园正渴求劳力,与其任由灾民倒毙沟壑,不如将其发卖至海外,反倒多了一条活路。
表面看来,此世的大顺子民,似乎比他们的先辈多了一丝幸运。
但,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两淮地区,虽不再是帝国粮仓,却是如今大顺赖以换取白银、维系贸易的拳头商品——布匹与丝绸的核心产区。
李焰甲麾下天泽楼,近半数的织机分布于此,日夜不休,为大顺纺织着海量的布匹,亦纺织着李焰甲实业救国的梦想。
人,终需五谷果腹。
即便在太平年月,两淮的粮食亦难自给,绝大部分需要依靠两湖的漕粮转运。
如今黄河夺淮,连带作为南北动脉的运河航道亦遭淤塞中断,两淮地区的粮食供应,瞬间告急!
无粮,则民乱。
届时,莫说继续开机织布,便是维持最基本的社会秩序,亦成奢望。
诚然,大顺的织机商人对织户的盘剥堪称残酷。
无论是李焰甲,还是其他地主豪绅,向农户出借织机与原料,所偿付的报酬,往往不过是一年仅一两匹粗布。
然而,相较于其他地方佃户终年劳作仍不得温饱、乃至被迫典儿卖女的惨状,两淮这些半农半织的家庭,在灾荒初期,尚能凭借往日微薄积蓄,勉强购买那价格已如脱缰野马般飙升的粮食。
这,正是传统地主兼织机商人们期盼已久的又一次狂欢。
他们冷眼旁观,乐见物价崩溃,秩序瓦解。
如此,他们便能以极低的代价,吞并那些在灾荒中破产的自耕农赖以生存的土地。
至于在此之前因粮价高企而流失的佃户织户?无妨,那些刚刚失去土地的自耕农,自会填补空缺,甚至耕作的就是他们自己刚刚失去的田产,连搬迁的麻烦都省却了。
看,面对天灾,豪强们无需任何积极作为,只需不作为,静待其变,便能收获远比织机“嘎吱”作响一年所获更为丰厚的暴利!
然而,这绝非李焰甲的狂欢。
他的织机,与地主豪绅们的织机,虽是同样吱呀作响的木铁造物,其驱动的核心逻辑与终极诉求,却截然不同。
须知,在当下的大顺,没有任何产业的利润回报率,能超越土地投资。
即便是封建时代堪称暴利的九出十三归印子钱,在地主收取佃户高达九成地租,并可进一步通过高利贷盘剥直至其骨血耗尽的模式面前,亦相形见绌——土地的年回报率,是近乎恐怖的百分之二百!
布匹贸易的利润空间确实巨大,以大顺的低廉收购价与运抵欧洲后的高昂售价计,十倍之利亦属寻常。
然而,这十倍利润的大头,尽被掌握航运与销售渠道的西洋商人攫取。
落到大顺地主豪绅手中的,仅是从织户身上压榨出的,加上从原料到成品之间的那点微薄剩余价值。
这与坐拥土地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收益相比,实乃小巫见大巫。
因此,当灾劫降临,两淮的豪强们毫无维持生产、开仓赈济以保住织户体系的念头。
他们渴望的,是无边的混乱,是秩序的彻底崩溃,是物价体系的粉碎。
唯有如此,他们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一场对土地和底层财富的饕餮盛宴,这是多少布匹都换不来的巨额财富。
李焰甲独立于天泽楼顶层,凭窗远眺。
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的理想,是开动所有织机,以海量的布匹冲击挤压西洋的纺织工业。
为此,他甚至可以不求利润,只求保本运营,织出的布匹越多越好。
如今两淮水患,粮食断绝,织机必将停摆,他的倾销大计何以为继?
更何况,运河梗阻,即便织出布匹,又如何运抵申海,装船出海?
“师父,”武逸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无波,“两淮急报,粮价已翻三倍。我们名下织工,已有三成停机。”
李焰甲猛地转身,眼中掠过一丝挣扎,旋即化为决绝:“传令!天泽楼所属粮仓,即刻开仓!凡我织工及家眷,每人每日,可领半斤米粮!”
“师父,”武逸仙语气依旧平稳,提醒着显而易见的后果,“此举,损耗甚巨,恐难以为继。”
他心知肚明这近乎杯水车薪的慈善,在冷酷的经济规律与豪强的围猎下是何等无力,却也早已预料到师父会做此选择。
“我知道。”李焰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我眼前。去办吧。”
武逸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退下。
在他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一声极轻、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幽幽传入他耳中:
“这沟槽的世道……”
与此同时,远在申海的天泽武校,亦被这来自北方的阴云所笼罩。
因校长的沉郁,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低气压。
钟期生抱着书本穿过空旷的操场,仰头望向那片仿佛凝固的铅灰色天空。孩童的直觉让他隐约感到,那段刚刚习惯的安稳岁月,即将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