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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推荐BGM:野心——薛之谦）
时隔五年，再度踏足申海的土地，武逸仙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与现实世界那个已经到了生涯末期，还不忘在搞洋务运动的时候，左脑攻击右脑的前朝不同，大顺终究是汉家天下，推行洋务时少了许多掣肘。
看得出来，这个濒死帝国，是真的憋着一股劲，哪怕姿态再丑陋，也要蠕动进新世纪。
大顺nb！大顺不是qu！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这一点。不过五年光景，申海已然脱胎换骨，变成了他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地上魔都雏形：
世界各地涌来的冒险家与投机者，街道上川流不息的黄包车与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远处林立的工厂区吞吐着浓黑的烟柱……
整个城市都弥漫在一股浮躁喧嚣而又充满活力的工业激情之中。
“噫，时移世易。”武逸仙心中自嘲，“如今这天泽楼，不知还有我武逸仙的几分立足之地？”
任何时候，继承人的独走都是大忌。
自他当年旗帜鲜明地反对李焰甲那套金融把戏后，便已注定与天泽楼的继承权无缘。
而武逸仙自身也心知肚明，他不过是此界过客，从未将全副身心投入其中，人际关系更是疏于经营。
说句不客气的，远不如他当初在大唐担任都水郎长时来得用心。
这便导致在天泽楼一众元老眼中，他武逸仙绝非“天泽楼太子”的良选。
倘若他当初肯用心经营，培养自己的班底，未必不能在理念冲突时，拥有与李焰甲掰一掰手腕的资本，甚至强逼李焰甲停手也无不可。
可惜，他或因顾虑归期，或因心底那点不必要的仁念，终究选择了疏离。
最终他决意另起炉灶，为大顺留存火种，其中未必没有几分对当初的失误进行弥补的意味。
还是太年轻，经历的风浪太少。
人家老刘国公是想主持全面改革工作，太想在官场出头了而碰壁。
他武逸仙即便争赢了，继承的也只是一个天泽楼，又非九五至尊之位，当初究竟在矫情个什么劲啊？
自武逸仙放手天泽楼旗下工厂事务，远赴赣省，这庞大的商业帝国仍需人执掌。
李焰甲自然转向倚重六弟子侯锡山及其背后的家族势力。如今，申海天泽楼的每一个关键岗位，几乎都有侯家的人深度介入。
加上李润超也被动和武逸仙混在一起。
明眼人都看得出，天泽楼未来的继承人，非侯锡山莫属。
李焰甲的武学传承、政治资源乃至这商业帝国，最终都将成为侯锡山的囊中之物。
故而，许多人对武逸仙的隐忍大惑不解。谁不知道天泽楼基业初立时，武逸仙居功至伟？从工厂选址到管理制度，处处都烙印着他的色彩。即便后来侯家的人接手，也难做根本性改动。
可以说，这天泽楼的商业血脉里，始终流淌着武逸仙的理念。然而，他竟就这般自我放逐，在申海这个权力与名利场最需要演员登台时，飘然远去，跑到了那穷乡僻壤的赣省。
因此，这次李焰甲突然将武逸仙与李润超召回，令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既然斗争已然落败，近乎被流放，又何必将这“前太子”召回来？
“李焰甲，莫非你也想学你祖宗，玩一出魏王配太子的斗蛐蛐戏码？”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
其实，倒是天泽楼的元老们错怪了李焰甲。
外人眼中足以演绎数万字的恩怨情仇，在师徒二人之间，却并非如此。
即便到了今日，李焰甲内心深处仍觉得，若这世上真有一人能理解他的雄心与抱负，恐怕也只有这个七弟子。
他们不仅是师徒，更曾是无话不谈且志同道合的同志。
而这层关系，最终却因那“微不足道”的路径分歧，渐行渐远，思之不免令人唏嘘。
他此番召武逸仙回来，目的纯粹得近乎幼稚——无非是想向这位曾经的同志，展示天泽楼如今这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盛世景象。
他想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武逸仙：当初，是他李焰甲对了！
大顺的洋务运动，在他看来，无疑是成功的。
放眼全国，并非只有天泽楼一家在探索工业化之路。
以皇室贵族资本为依托的招商总局，由浙党把持、有首辅照拂的轮船招商局，乃至在朝中尚无多少话语权的两广地区，也有南洋商事总会崛起。
这些巨头通过乡谊纽带，将工业化的触角深入州县，带动整个帝国将洋务运动搞得风生水起。
甚至，大顺还效仿世界第一的英格兰海军，在东瀛江户组建了号称“亚洲第一、世界第二”的镇洋舰队！
而洋务运动蓬勃发展的最直观体现，便是申海也出现了股票交易市场，为商业活动提供着便利的金融血液。
这一点，李焰甲自认功不可没。他淋过早期融资的雨，如今便想努力为帝国撑开一把金融之伞，庇护这进步的事业。
在他看来，金融就是好，来钱就是快，钱越多，事业越大，帝国就越强！
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如此充满希望。李焰甲深信，只需再给他十年，大顺必能一扫颓势，与西洋列强平起平坐！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武逸仙面对这一切时，那哑口无言最终承认错误的表情。
然而，武逸仙刚回到天泽楼，尚未与师父深谈，侯锡山便突然出现，插入了师徒之间的密谈，将李焰甲满腹的得意与倾诉欲生生压了回去。
未几，又有下人前来禀报要事，李焰甲不便久留，索性邀请两位弟子一同出门。
他们的目的地是紧邻法租界的申海股票交易所。交易所对面，还有一座气势不凡的大剧场。
李焰甲一边走，一边略带自得地解释着缘由。
古往今来，商业纠纷在所难免，但有些矛盾因技术或契约模糊，难以简单断案。
若涉事方是平民，官府或可糊涂了事。
糊涂官断糊涂案嘛！难得糊涂。
但如今申海乃洋务前沿，大宗贸易背后几乎都有洋行身影，一桩糊涂案便可能能引发列强干涉，甚至三次提兵上洛也有可能。
于是，李焰甲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遇到这类官府难断的纠纷，便由争议双方出资聘请拳师公开对决，胜者有理。
说到底，无非是看谁资本雄厚，能请到更强的拳师。
而资本，在李焰甲看来，本就代表着力量和正确。
伴随着天泽楼的成功，他甚至觉得如今的自己，凭借这金钱与权势铸就的势，能轻松击败十个当年的自己。
在他的大力推动下，这种依靠决斗裁决商业纠纷的方式，竟成了申海商界一道独特的风景。
而德高望重，身为天下第一的李焰甲，自然成了最具权威的首席裁判。
今天，便有这样一场决斗，需要他亲自在场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