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载光阴,弹指而过。
伯启独坐于乾阳武界最初的那座山峰之巅,云海在脚下翻涌,此地正是昔日武逸仙鏖战万千自我,奠定此界武道基石的起源之地。
他的外表终于迎来了属于成年人的沉稳,气息也愈发沉凝如渊岳,此刻正进行着冲关前最后的调息。
年前,其父后禹为导引黄河,开辟淮河水系,讨伐掀起无边水患的大妖无支祁,虽功成却身受道基之创。
后禹药石罔效,最终只得携人族共主最后的气运,无奈飞升天界,以期延续生机。
而大禹指定的政治继承人伯益,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未待禅让大典,便迫不及待地自号人王,强行承接天命,将权柄的交接化为一场赤裸裸的强权夺取。
对此,伯启心中唯有冷眼以对,他还没有迈入最后一步。
不过武逸仙离去后,他所传承的武道虽仅为皮毛,却已为伯启指明方向。
三十年间,他一面于大荒广传武道,开启民智,强健族人体魄;一面依托与乾阳武界的特殊联系,汲取众生修武时迸发的智慧火花与武道感悟,以此为薪柴,不断推演开辟着前所未有的武道新境界。
今日,便是他将毕生所学、所感、所悟融会贯通,彻底奠定武道第九境,亦是此界人族自强之路最终章的时刻!
抚今追昔,上一次此地如此热闹,还是三十年前武先生在此疯狂战斗之时。
唯有在这充满武逸仙痕迹的地方,伯启的心神方能彻底沉静,与无穷的武道真意共鸣。
他如往常一样,郑重取出武逸仙仅留下的两件遗物——那本《大日煌拳》的复印件,以及那个印着精美十日扶桑树纹样的太阳能充电宝。
将其恭敬置于身前,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随后才彻底沉入精神世界,开始推演那关乎人族命运的终极一境。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骤然失色!阴风怒号,鬼哭神恸,异象之盛,竟隐隐堪比上古仓颉造字引动天地规则显化!
这是一条完整独立,不假外求的超凡途径,于此界轰然诞生!
借助对《大日煌拳》的借鉴与推演,伯启终于踏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大日煌拳……大日皇权……真是可怕而又魔性的武道啊。”伯启缓缓睁眼,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的复印件。
当他真正窥见第九境的全貌,再回看这门功法时,感受已截然不同。
“武先生曾言,此功法乃后世一位武人,凭大日皇帝的一截断手推演而出。仅仅是一截残躯,竟蕴含如此惊心动魄的魔性与悲悯吗?”
是的,伯启从这煌煌大日般的拳意中,清晰地感知到了源自其源头——那位大日皇帝身上,那浓重得化不开的,对世界与时代的憎恨与毁灭欲,与那表象上的悲悯与承负交织成最矛盾的绝响。
“皇帝背负世界!皇帝承担所有!皇帝推动时代!这是何等霸道,又何等孤独的气魄!”他由衷感叹。
正是这种绝强气魄的冲击,最终指引他劈开了属于自己的荆棘之路。
他融合乾阳武界赋予的独特天命感悟,以自身意志为基石,开创了独属于他的拳——大吾王拳!
以及由此衍生的天命之权——大武王权!
同时,他也彻底看清了潜藏于《大日煌拳》光辉之下的灭世魔性,一旦心志不坚堕入其中,修习者终将化为以毁灭一切为己任的疯狂魔君。
“武先生……这么危险的功法,你可千万别练啊?”伯启轻叹一声,收起杂念,携新生的大武王权,一步踏出乾阳武界。
……
一月之后,虞都。
伯益目瞪口呆地望着被伯启一拳轰成齑粉的巍峨城墙,烟尘冲天而起,守军士气瞬间崩溃。
他还未及反应,伯启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一只覆盖着淡金武罡的手掌轻易穿透了他周身护体神光。
随后伯启一把攥住了那枚由天界赐予,象征着人王正统的天命,作势欲捏!
“伯启!你疯了!天命你也敢破坏?没有天命沟通天界,如何保证四季轮回,风调雨顺?”伯益惊骇欲绝,嘶声怒吼。
“很简单。”伯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凝聚属于我们人族的,自己的天命不就是了?!”
话音未落,他掌中那枚大武王权骤然升空,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武道洪流,悍然撞向那枚天界天命!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那枚维系了不知多少年,代表天界权威的天命,在纯粹的人道武力面前,轰然崩碎!
无数金色光点如雨洒落,在场的无数人只觉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存在消失,沉疴尽去。
“自今日起!人族命运,由人自决!无需天界认可,不必神明垂怜!我们有武道!再贫瘠的土地,也能用双拳开垦!再汹涌的江河,也能用力量疏导!夏的时代,由我伯启,正式开启!”
……
百年光阴,倏忽而逝。
垂暮的伯启,静坐于阳城宫殿深处。
这里,曾是武逸仙教导他的地方,一桌一椅,似乎仍残留着昔日的气息。
本质上,他并不愿开启家天下的时代。
未被青帝夺舍的他,内心深处最珍视的画面,始终是父亲大禹因治水大功,受万民推举禅让为人皇的景象。
加之他的人生导师武逸仙,虽从未言明来历,但其言行举止间流露出的,唯有公天下土壤才能孕育出的开阔胸襟与人格魅力,是做不得假的。
因此,即便武逸仙曾预言他将开启家天下,只要他坚决不传位于子嗣,这个时代便永远不会到来。
在他年富力强时,曾以绝强武力与威望,一次次压下那些请求他立储延续血脉统治的声音。
他自问德行远超伯益,他无私传播知识,以武力护佑人族,驱逐天界干预,更继承父志,倾力修缮水利于黄河主干开凿了四条支流,并定下规矩——后世任何人皇,在位期间必须主持完成至少一项利国利民的巨型工程,以证其德!
他已竭尽所能,做到了极致。
所以他不愿见公天下的火焰在自己手中熄灭。
然而,家天下的洪流,是时代累积的必然,是人心私欲的汇聚,非一人意志所能阻挡。
他在十八岁时,听武逸仙讲述历史周期律时便已明白。
纵使他抗争百年,麾下的臣子、麾下的部族,乃至他血脉相连的子嗣,无不在期盼着王朝世袭的到来。
人皇之子期盼成为下一个人皇,三公九卿之子期盼成为下一个三公九卿……
他挡不住这浩浩荡荡的人心私欲。
感受着体内生机的不断流逝,他知道,回归乾阳武界的时刻到了。
“武先生啊……谁都说不清的事,如何去说?谁都做不到的事,如何去做?”他望着空寂的殿宇,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算了,退一步吧……退一步……海阔天空。”
翌日,夏后伯启颁下诏令,立继承者。
但他终究留下后手。
他深知家天下最大的弊端,便是统治阶层的固化,终将导致德不配位的悲剧。
一家一姓的血脉,如何能与天下滔滔不绝的英杰相比?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办法——十日共治!
在他的强力推行下,他令自己的血脉衍化成十个家族,每个家族皆拥有竞争大后之位的资格。
任何一族想要上位,必须向天下人证明其德行与能力足以领袖群伦。
此念灵感,正来源于武逸仙所赠的十日扶桑充电宝,以及其当年随口提及的古罗马历史。
当时武逸仙本意是嘲讽罗马帝国将四帝共治这一应对疆域过大,统治分散危机的临时妥协之策奉为常例,最终导致分裂衰败。
“历史给了罗马无数次机会,它次次选择四帝共治。”
他本意上是想给火之国那个每过几百年就换个朝代号的国度正名,看看人家千年帝国罗马,只要名字不换,内里乱成什么样照样有人吹。
正常人看到都脑血栓的四帝共治,它们还觉得是体现大局观的完美操作。
然而,武逸仙因任务完成仓促离去,未能尽述其弊。伯启误以为此乃良策,认为其既能保持竞争,又符合公天下择优而任的精神。
他思忖:四帝共治便能延续国祚千年,我推行十帝共治,岂不是上天咯?
加之伯启自身曾吸纳大罗天本源,血脉中带有一丝东皇太一的意象。
他便顺势下令:后世夏朝,将由这十个大日金乌家族竞争上岗,轮流执掌大后权柄。
他设想美好,十个家族相互竞争制衡,可最大限度保持统治阶层的活力与进取心。
每一代大后卸任后,便可飞升乾阳武界,为人族发展继续贡献力量,形成良性循环。
然而,传承至第三代大后时,隐患爆发。
伯启飞升后,首个金乌家族推出的太康继位,随后是第二家族的中康。
待到第三家族推出的后羿登顶后,为独霸权柄,竟开始疯狂清洗、驱逐乃至灭绝其他金乌家族的血裔!
于夏朝东部与东夷交界的一处隐秘山谷,因堆积了太多金乌家族成员的尸体,怨气冲霄,竟使得山谷终年笼罩于惨淡愁云之中,不见天日,被后世称为尸汤谷。
这就是史称后羿射日的历史。
虽然后来有金乌家族的幸存者通过政变夺回权位,亦有早年逃往东夷的支脉回归,勉强将十日共治的形式延续下去,但金乌家族的元气与威信,已遭受重创,衰败之势再难挽回。
……
又不知历经多少岁月轮回,一处新的深度世界,于冥冥中悄然诞生,其入口恰好出现在那片怨气凝结的尸谷上空。
作为自大罗天分离出的子体,它本能地被山谷中那些残留着东皇太一力量的尸骸所吸引,并深深浸染其中。
忽有一日,它诞生了懵懂的自我意识,开始尝试触碰那些沉寂的尸骸。
一只通体纯黑不祥至极的乌鸦,自高天之上的深度世界缓缓降落,悄无声息地站立在了那尸骸堆积的最高处。
下一刻,乌光大盛!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染遍整个山谷!
无数尸体在乌光中融化、浓缩,最终在山谷中央,生长出一棵巨大扭曲,枝干如虬龙的扶桑树!
树冠冲天而起,悍然刺破了山谷上空积聚千年的怨气乌云,让一抹久违的阳光,重新洒落这片死寂之地。
而在那曾经死气最为浓郁,也是乌光最初爆发的地方,一只苍白却蕴含着诡异生机的手,猛地破开焦黑的土壤,伸向了天空。
那位自极死之中逆转阴阳而生的存在,茫然地爬出地面,看着眼前这棵妖异的大树,以及树上盘旋的漆黑乌鸦。
“我是……谁?”
他不知,亦无人可答。
于是他遵循本能,踉跄着向山谷外走去。一直走到谷口,他抬头,看到了岩石上历经风雨剥蚀却依旧狰狞的两个古字——汤谷。
“我是谁……不重要了。”他眼中茫然渐褪,被一种冰冷刺骨的仇恨与决绝取代,“从今以后,我便是——汤!”
他回望那片曾经埋葬了无数太阳的山谷,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风:
“西夏……你们这些卑鄙的窃国者,苟且偷生的丑陋虫豸!准备迎接,来自亡者的怒火吧!”
伴随着名为汤的存在踏出山谷,宣告复仇。
自那棵扶桑树之下,越来越多的苍白手臂,纷纷刺破了沉寂的大地,挣扎着,想要重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