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逸仙回到D35仓时,比他自己预留的“合理离岗时间”还早了七分钟。
仓库里化学试剂的气味依旧浓烈,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长江街头那场短暂而璀璨的光之洗礼从未发生。
他换上深蓝制服,拿起巡更本和手电,沿着既定的路线开始下一次巡逻。
脚步落在环氧地坪上的声音规律而平稳,手电光柱扫过一个个骷髅标志时没有丝毫迟滞。
很好,开局算是平稳落地。
但结局能否圆满,还得看接下来的操作。
回到岗位前,他把昏迷的小阿麦和大约翰像扔两袋土豆一样,丢回了那个最初帮助他们溜下船的南美裔小帮派据点,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口信:“人还活着。醒了,让能主事的来老烟枪后屋找我。”
等白天的工作完成以后,他就像一滴水汇入下班的人流,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在湾区傍晚湿冷的空气中,走回自己租住的老式公寓顶层的单间。
楼道里的感应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映照出墙皮剥落后裸露的霉斑。
关上门,反锁。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旧木桌、一个铁皮衣柜。窗外是湾区连绵的屋顶和远处港口永不熄灭的灯火。
今晚他没有戴上青铜傩面,也没有以“中间人”的身份去巡视他的地下疆域。
汇兑区的事闹得太大,此刻的湾区,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搜寻任何可疑的痕迹——避风头是常识。
他坐到桌前,没有开灯,任由窗外远处灯塔的周期性光柱扫过房间,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缓慢移动的扇形光斑。
复盘的时候到了。
不能用纸笔记录,任何实体痕迹都可能成为线索。
他拿出那根已恢复短棍形态的解放棍,黝黑的棍体在偶尔掠过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他将它握在手上,两根手指夹住一扭。
短棍开始旋转,速度起初很慢,随后趋于稳定,在手指上发出极其细微,富有韵律的“嗡”鸣。
武逸仙的目光落在旋转的棍体上,瞳孔深处却仿佛在映照另一片虚空。
旋转的节奏,代替了书写的笔画,在他脑海中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首先是这根棍子本身。
来自过去的器物,承载的却是未来自己的知识与技艺。
这其中的时空悖论,指向了他在乐园论坛探究的情报——主神乐园的任务投放,或许并不严格遵循线性时间。
正如他先经历了闵末,又回到了更古老的夏初。
一个大胆到甚至有些贪婪的念头浮现:如果……将每一个任务世界,都视为一个可投资的时间田产呢?在强大之时进入,埋下知识的种子;待自己弱小时来到同一个世界,或许会因任务再度进入该世界的更早时段,那时,便能收获自己昔日播下的,已然经过时间长成的遗产。
解放棍就是明证——一次精准的时空套利。
这样的操作难度极高,需要运气,需要两次进入同一世界且时间错位。
但收益……
武逸仙感觉自己的心跳略微加快了些。一次成功的遗产继承,可能抵得上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积累,简直就是左脚踩右脚螺旋起飞。
这是值得列入长期投入的战略性任务清单。
传播知识惠而不费,却可能在时间的下游,为自己准备好一架通往更高处的梯子。
而且因为时间原因,自己是完全知道自己应该在哪个世界投放知识。
不对,就算自己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回到这个世界,自己也应该尽可能的在每一个世界留下传承和自己对超凡力量的思考。
因为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术师,它会替自己施肥浇水,而他只需要在未来某一次顺流穿越进同一个世界后,一样可以收获果实。
对!以后自己都要这样做!
接着,是白日的战斗。
光来兽身实体化的形态选择——天吴虎首白金铠。
这并非武逸仙随意为之。八闽天吴,七山教皇,两个称号代表着他力量的两面。
在明帝国的疆域内,七山教皇的力量属性太过敏感,容易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而八闽天吴,虽受地域限制——靠海多山,但在帝港市这片临海之地,至少海的要素是满足的。
可惜,帝港市是填海造出的钢铁平原,没有山。
市政规划里也不可能有堆一座山来搞个新景色的荒谬提案。
那么,提升八闽天吴称号的路径,或许就落在了“中间人”这个正在成型的新身份上。
若能在湾区打下足够深的烙印,让“中间人”之名与这片海域产生某种象征性的绑定,或许能撬动称号的进化。
战斗过程也在武逸仙的脑海里回放。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强光遮蔽面容,铠甲改变体型,声音经过处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向“保安武逸仙”的生物学痕迹。
只要这个根基身份不暴露,青铜傩面的“中间人”即使暂时蛰伏,也能改头换面再次出现。
必要时,顺风魔面的强运特性亦可启动,干扰调查的偶然性。
核心漏洞已堵死。接下来,只需等待南美那边醒来一人,交接解放棍,主线任务(二)便能完成。
这根棍子如今对他已无秘密,不过是承载知识的媒介,交出去毫无损失。
思绪从自身得失,转向更宏观的审视——湾区的政策。
在武逸仙看来,这套“隔离-筛选-内耗”的体系,本质上是现实世界西方大国移民政策的威力加强版,只是披上了一层更精致的,带有帝国傲慢的人道外衣。
它高效冷酷,将融合的成本与风险完全转嫁给移民自身,帝国只需在蛊盅的出口,挑选那些厮杀出来的,或彻底屈服的胜利者。
它拒绝给予时间。
拒绝漫长的,浸润式的同化过程。
而恰恰是时间,才是华夏文明数千年来消弭异质,海纳百川的真正利器。
文明的长度与厚度,本应赋予执政者更从容的定力和更富智慧的策略。
大日皇帝,这位一手缔造现代明帝国,眼光应远超时代的雄主,会看不到这一点吗?
除非……他看到了,却依然选择这么做。
除非,这种看似急躁、粗暴、甚至有些浪费潜在人力资源的政策,正是他当下想要的。
武逸仙的指尖无意识地停止了拨动。
旋转的解放棍失去动力,晃了晃,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灯塔光柱又一次扫过房间,照亮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想起在主神乐园调查革新之红情报时瞥见过的,关于这位皇帝的生平数字。
威凌世界雄踞半球,于一百零八岁崩。
今年,是帝国历1750年。
如果那些记载无误……
那么今年,大日皇帝白清羽,已九十六岁高龄。
对于一个曾登临此世权柄顶峰的超凡者而言,这个年龄或许不算什么。
但资料明确记载了终点。
大日皇帝自己……知道那个终点吗?
这个突兀浮现的疑问,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武逸仙沉思的心湖,漾开一圈无声却深远的涟漪。
他静静坐在逐渐被黑暗完全吞没的房间里,只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偶尔撕裂寂静,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