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线索串起来了。
为什么帝国的科技树点得如此快?为什么社会改造如此剧烈?为什么对湾区采取那种看似急躁的筛选政策?
因为大日皇帝他见过光。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关于更高效社会形态、更强大组织能力、更先进生产力的光。
对于见过那种光的人来说,此世原有的缓慢演进,文化磨合的漫长周期,都成了无法忍受的黑暗与迟滞。
见过光的飞蛾,就再也无法忍耐黑暗了!烧死自己不可惜,烧死别人也无所谓,只要能再感受到那温暖……
他急,是因为他深知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是因为他或许感知到了时间的无情。
怀着一种混合着敬意、理解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武逸仙继续在档案海洋中搜寻可能的线索。
然而,尽管顺风魔面持续激活着,他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关于繁花可能感兴趣的技术机密、弱点报告、特殊设施图纸……
他一无所获!
倒是在档案馆的公共等候区,他遇到了另一类常客——那些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前来办理退休相关手续调取自己当年人事档案的帝港市老工人。
武逸仙那身神棍头子的气质,以及他恰到好处的关心与搭讪技巧,很快赢得了这些大爷大妈的好感。
他帮视力不好的老人读申请单,替手脚不便的阿姨搬一摞旧文件,耐心听他们用各种方言口音的普通话,絮叨当年的艰苦与自豪。
这些退休的工人们来自天南地北,有的来自两广地区,有的来自西域,有的甚至干脆就是帝下之都的京城户口……
作为回报,他也有机会,瞥见那些被工作人员取出摊开在柜台上的,属于个人的小小历史见证。
那往往是一张或几张边缘磨损纸质泛黄脆弱的信笺纸。
上面的字迹五花八门:有工整的钢笔楷书,有歪扭的铅笔字,有用力深深刻划几乎要透纸背的炭笔痕,还有许多天真朴拙的错别字。
但内容的核心,却出奇地一致。
开头通常是:“本人XXX,在伟大皇帝陛下的感召下,通过学习认识到建设渤海大堤对帝国和人民的重大意义,现郑重申请,将户籍从XXX地,调往渤海大堤建设指挥部。本人已抵达工地,投入战斗。”
接着,会详细陈述家庭情况:祖父是农民,父亲是工人,兄弟在边疆戍守,姊妹在纺织厂劳作……用最朴素的语言,证明自己根正苗红,有资格为这伟大理想奉献一切。
最后,在村长或街道干部、当地巡捕所鲜红印章的下方,是一行往往更加刚劲有力的批复:“同意!为帝国争光!”
还有一些信笺,开头略有不同:“本人XXX,是XXX同志的爱人。为了响应帝国号召,支持爱人工作,共同建设新时代,申请随迁至渤海大堤,与XXX同志并肩战斗。”
或者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本人XXX,是XXX同志的爱人。XXX同志在渤海大堤建设过程中,因意外不幸牺牲。为了继承他的遗志,完成他未尽的事业,现申请接替其工作岗位,我们两人,继续为祖国发光发热!”
一张张轻薄的信纸,捧在老人青筋隆起布满老茧的手中,却仿佛重逾千钧。
那上面承载的,是一代人最赤诚的心跳,是最纯粹的金子般的信仰。
饶是武逸仙自诩心硬如铁,在某一刻,看着一位老太太用颤抖的手指抚过纸面上已模糊的,她牺牲丈夫的名字,他的鼻腔也猛地涌上一阵酸涩。
有多少人,仅仅是为了一张图纸上的理想,为了一句尚未照进现实的曙光许诺,便义无反顾地押上了自己的一生,乃至生命?
就在这情感的激荡与资料的冲刷中,某个关键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猝然照亮了武逸仙的思维死角。
他明白了!
明白顺风魔面那看似无效的幸运,一直在将他引向何处。
不是直接揭示繁花的目标,而是让他看到,什么东西的毁灭,最能给这个帝国,给那位孤独的皇帝,给这些曾奉献一切的老人,带来最深重的痛苦与绝望。
帝港市是华北的明珠,是经济循环的关键。
但托起这颗明珠并奠定整个环帝下之都繁荣基石的,是那条横锁渤海化天堑为通途的——渤海大堤!
如果繁花这群以报复世界为信条的疯子,想要给予明帝国最沉重的一击,有什么比彻底摧毁这条象征帝国伟力、凝聚百万人心血、关乎千万人生计的超级工程,更能彰显他们的恶,更能让帝国感受到锥心之痛呢?
真是神经病啊!武逸仙没由来的对繁花感到恶心。
就算他们过去十分悲惨,但是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欧洲国家吗?犯得着来摧毁无关人员为之奉献一生的伟大成就吗?
“档案馆里,有渤海大堤全部的施工图纸吗?”武逸仙猛地转向一位相熟的工作人员,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干涩。
工作人员被他突然的一问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回想了一下答道:“呃……大部分都有。除了少数后期加固时使用了特殊超凡阵列的核心节点图纸属于保密范围,存放在别处,常规的建筑结构和土木工程部分的全套图纸,我们这里都有存档。怎么了,武先生?你的文章需要这么专业的资料?”
“对!非常需要!这是体现帝国工程学伟大成就的关键!”武逸仙立刻收敛情绪,换上那副求知若渴的表情,“能申请调阅吗?我仔细观看学习一下!”
申请很快获批。
在档案馆特意提供的一间安静小房间里,武逸仙面对着堆满长桌,铺展在地板上的巨大蓝图与厚厚的技术手册,悄悄从储物空间取出经过伪装的手机,调整好角度,将每一张图纸、每一页关键数据,清晰地拍摄下来。
带着海量的电子图纸回到城区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武逸仙向码头和社区分别告了假。他出门采购了足够一周消耗的压缩食品和饮用水,回到房间,反锁房门。
将手机连接上简易的投影设备,线条密如蛛网的渤海大堤结构剖面图,被投映在空白的墙面上。
复杂的受力分析图、地质勘探报告、不同区段的建筑材料明细……
一张接一张,将这个人类工程学奇迹从宏观到微观,层层解剖在他眼前。
他需要找出那个最脆弱最关键,一旦被破坏便能引发连锁崩溃的阿喀琉斯之踵。
闭关研究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帝港市中心广场的环岛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米身姿挺拔,遥望东海方向的大日皇帝青铜立身像。
立身像在傍晚的天光下只剩下一个顶天立地的深色剪影。
武逸仙凝视着那个孤独而坚定的青铜轮廓,低吟许久,随后在心中默默地说:
“老乡——”
“一个人在这样的时代死命撑着,很孤独吧?”
“一个人背负皇帝这个名号,很委屈吧?”
“别怕!”
他转过身,面对满墙冰冷而复杂的工程线条,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
“至少这一次,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