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逸仙停下脚步。
他站在距离那栋房子约二十米的路边,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落在院子里那棵枝干扭曲的松树上。
树影在黄昏的光线里拉得很长,像伸向地面的枯手。
然后他看见了——不是房子,是房子前面。
武逸仙发现原来自己才是来者。别人本来坏端端的,是自己让事情好起来了。
看到这里,武逸仙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这霓虹人是谁发明的呢,小玩意儿闹心又闹挺的。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洗得发白,款式至少落后二十年的藏青色公务员套装,领带歪斜,皮鞋沾满灰尘。
他站在路边一棵杉树下,脚下垫着从废弃工地捡来的水泥块,正手忙脚乱地把一条粗麻绳往树枝上甩。
第三次,绳子终于挂稳。
他又踮起脚尖,把绳圈套进自己的脖子。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他甚至调整了一下绳结的位置,让绳结正好卡在耳后。
武逸仙盯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烦躁。
“自杀就自杀,”他低声说,“非要在大街上扮晴天娃娃。”
他一看就认出了这种套装。
上世纪泡沫经济时期,无数年轻人靠着贷款在东京买房,又被政府“振兴乡村”的口号骗到乡下当公务员,一待就是二三十年。
等泡沫破裂,房贷没还完,乡村也荒废了,最后只剩一身过时的西装和还不完的债。
富士山下的青木原树海,镰仓的海岸线,东京的胶囊旅馆——哪里不能死?非要在这荒郊野外的县道旁,死给谁看?
但下一秒,武逸仙的目光移回那栋房子。
温暖的光从窗户透出,炊烟袅袅,风铃声清脆。
在这片被魔气浸透的遗忘荒凉之地,这栋房子正常得刺眼。
“不对。”他眯起眼。
房子周围弥漫着一层极淡的黑色光晕,那是魔气逸散的外显。
但是在普通人视角中,那光晕像蜜糖,散发着“安全”“温暖”“家”的精神暗示。
为什么非要在大街上cos晴天娃娃呢?你看,这下招来真东西了吧!
这下真的不得不请仙家了,不然今晚人头就到手辣!
是的,谁家好人的房子客厅居间外面,门外的院子就是公路啊?
而浮现在武逸仙眼前的房子好似深怕那个自杀者看不出来一般,就这样明晃晃地坐落在公路旁,走过去连门都不用进就能拉开院子的侧滑门进去。
自此武逸仙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发现了这个癫狂世界的底色,好似这个世界生来就是让人遭受苦难的,正常的东西都会像是蒙上了一层冷色调滤镜,灰扑扑的。
任何与暖色调有关,让人一看就心中饱含希望的,都不正常。
心素?何时来的?
而那个准备上吊的男人,正无意识地朝那层光晕倾斜。
随后他的自杀动作停了下来,脖子还套在绳圈里,但头却转向了房子。
眼神变了。
从绝望的死灰,变成一种婴儿般渴望被拥抱的迷蒙。
尾田悴之介,这个倒霉蛋决定今天自杀,因为他的信用卡账单和贷款这个月注定爆掉了。
当初黄金时代,还没毕业的他就踩在泡沫价格最高点贷款买房,又在霓虹政客的忽悠下考到了乡下当一个基层公务员。
原本许诺的五年调回东京,然而现在已经快三十年了,他依然还是一个基层公务员。
而就在昨天,似乎连基层公务员他也做不成了。
因为他的组织关系——小田町,最后一个成员小田老太太昨晚去世,享年91岁,可喜可贺。
她死了,只把一个彻底破败的荒芜村落留给了他尾田悴之介。
小田町消亡,那么这里的行政机构也需要撤裁,政府是绝对不会为尾田悴之介一个倒霉蛋重新寻找一个岗位的,他面临的结局只有一个——提前解约。
一直到现在,尾田悴之介才想起来自己在东京买的房子,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连住都没住过几次,房贷却还要还三十年。
而他,已经没有三十年可以工作了,只要一个月还不上房贷,这个好似从来就不属于他的房子就会被银行回收。
为了当初的一抹泡沫幻梦,他孑然至今,临到中年,他一无所有,现在想想不如当初房地产泡沫的时候就死了算了。
而就在他已经将脖子垫进绳圈,准备用自己可怖的死状最后再恶心一次这个沟槽的世道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侧那正散发着温暖橘光的房子。
“啊!多么温暖的房子呵!”
只是一瞬间,尾田悴之介仿佛一下子被扯进了母亲的怀抱一般,那充实如山岳的饱满感受紧贴着自己,嘴巴轻抿像是在吮吸着。
好似一瞬间,他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再悲伤,只觉得自己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不再需要惶恐,不再需要担忧,没有愤恨,没有忧伤。
就像……就像妈妈的怀抱!
“好想啊!好想……如果我的房子……好想住在这样温馨的房子……”
尾田悴之介嘴巴呢喃着,仅仅是看着这房子一眼,他自杀的念头都全然没有,甚至从心底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念头。
他想要进入那栋房子,无论如何他也想要有新的人生,重新开始。
唰!
尾田悴之介猛地将脖子从绳圈中扯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着房子冲去。
他是归巢的乳燕,一点儿也不想再经历外界的风雨了。
“妈妈的……怀抱……”尾田悴之介前进时的喃喃自语,声音传到武逸仙耳中。
随后武逸仙皱着眉看着他踉踉跄跄地朝房子跑去。
不是走,是跑,像饿了三天的流浪狗看见食物。
武逸仙看了一眼天色。黄昏的最后一线光正在消逝,远方的山林开始融入深蓝的夜幕。
他其实是不想管的。
这种自己找死还往陷阱里跳的蠢货,死了也是活该。
但周泽的任务要求他“大张旗鼓”,要求他闹大事态引来元老院。
眼前这栋诡异的房子明显就是霍拉的手笔,元老院肯定也会追查而来,正适合他显露痕迹。
于是武逸仙叹了口气,手按在腰间的左轮握柄上,朝房子走去。
尾田悴之介冲进门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家。
玄关很干净,木地板擦得发亮,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他踢掉那双伴随他十年的旧皮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榻榻米地板上,跌跌撞撞地穿过短廊,推开居间的纸门。
暖意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是个传统的囲炉裏,地炉里柴火正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自在钩上挂着一口黑色铁锅,锅盖边缘冒着白色蒸汽,空气中响起诱人的食物香气,让他闻到了锅中滚烫食物沸腾的咕咚声。
一家四口围坐炉边:穿着和服的温婉妻子,笑容憨厚的丈夫,一对八九岁的儿女,男孩在玩折纸,女孩在帮母亲择菜。
画面完美得像昭和时代的家庭海报。
“啊呀,来客人了。”丈夫抬起头,脸上绽开热情到夸张的笑容,“快请坐快请坐!外面很冷吧?”
尾田悴之介呆呆地站着。
他看见炉火在妻子眼中跳跃,看见男孩折的纸鹤在女孩掌心扑腾,看见铁锅里冒出的热气在灯光下形成柔和的光晕。
“我……”他喉咙发干,“我只是……”
“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吧?”妻子轻声说,声音像温泉水流过鹅卵石,“夜深人静的时候,是不是也想有个能回去的地方?”
尾田悴之介的眼眶瞬间红了。
丈夫拍了拍身边的坐垫:“别客气!别看我现在儿女双全,以前我也是个浪荡子。是成了家,每天喝到老婆煮的热汤,才有了奋斗的动力啊。”
他伸手在锅盖上扇动。
于是更浓郁的食物香气涌出——味噌、鲣鱼、豆腐、野菜,混合成某种直击灵魂的“家”的味道。
“要不要来喝一碗热汤?”丈夫热忱地邀请尾田悴之介来到炉前坐下,随后邀请道,“喝了这碗汤,振作精神,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闻言,尾田悴之介激动到颤抖地掀开了锅盖,想要喝上一碗家的热汤。
然而锅中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汤,没有沸腾的水,甚至没有没有。
他低头,只看见——
锅里的倒影。
不是汤的倒影,是他自己的脸。
那张疲惫、苍老、眼袋深重、写着失败二字的脸上,此刻映着囲炉裏跳跃的火光,竟显得有些……温暖。
他眨了眨眼。
倒影眨了眨眼。
然后,倒影笑了。
不是他笑的。
是他的倒影,在碗里,对着他,咧开一个他这辈子从未露出过的诡异笑容。
尾田悴之介僵住了。
“哈哈哈哈哈——”
丈夫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不再憨厚,而是尖锐嘶哑,像金属摩擦。
妻子抬起头。
她的脸还是那么温婉,但眼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男孩和女孩停下动作,齐齐转向尾田悴之介,脸上挂着和父母一模一样的非人笑容。
“每次看到这种表情我都想笑啊——”丈夫站起来激动地拍了拍自己肚皮,“笨蛋,你才是我们的热汤啊!”
随后一家四口就要化作四道影子,从四面扑来。
见状,尾田悴之介尖叫着向后倒。他摔在榻榻米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但影子太快——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力道不大,但稳得像山。
“抱歉打扰了。”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冷淡,带着某种事不关己的礼貌。
“但现在不是开餐的时候。”
尾田悴之介猛地转头。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男人没看他,目光盯着那一家四口。
武逸仙松开按在尾田悴之介肩上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随后拿出一个华丽的打火机,当着众人的面点燃了幽绿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