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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重，砸在黄金塔外层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道道浑浊的水痕蜿蜒而下。第一百层，岛津彰武第三次抬眼看向办公室墙壁上的挂钟。铜质钟摆在暖黄灯光下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心跳。
十小时。还有十个小时。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冰球间晃动。窗外是整个黄金城的夜景——那些如电路板般规整的街道，那些蚂蚁般移动的车灯，那些在雨中晕染成一片模糊光斑的霓虹招牌。再过十小时，这一切都将属于他。
大哥死了。二哥从来就没入过老爷子的眼。至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安保局局长昨晚已经汇报过：价值归零，回收程序执行完毕，连点灰都没剩下。
板上钉钉。
他抿了口酒，液体滑过喉咙时带来灼烧感。本该如此——继续维持黄金城的半独立状态，攫取源源不断的财富；或者以回归为筹码，在东京政坛换一个足够分量的位置。无论选哪条路，他都有霍拉这张底牌，有整个岛津株式会社的财力，有母亲家族在背后的华族网络。
完美。
可为什么……
岛津彰武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为什么胸腔里总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为什么夜深人静时，耳边总隐约响起某种嗡鸣，像远处变压器过载的嘶嘶声？
“临大事有静气。”他低声念着这句从汉籍里看来的古语，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胜利前的神经质。
但没用。焦虑像藤蔓般从胃底往上爬，缠住心脏，勒进气管。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寿宴流程表——正午十二点，一百层宴会厅，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老爷子会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说几句场面话，然后由司仪宣布继承人选。
他不能顶着一对黑眼圈上台。
岛津彰武深吸一口气，按下内线电话。
“让电信公司的松本社长来见我。现在。”
雨敲在阿摩师傅家的窗玻璃上，密集得让人心慌。
这栋位于黄金城老区的二层町屋已有四十多年历史，木结构被湿气浸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一楼是占卜工作室，墙上挂着星盘图、手相解剖图、还有一幅边缘已经卷曲的太极八卦图。二楼是生活区，此刻阿摩师傅正蜷在被炉里，盯着电视里深夜重播的老电影。
门铃响了。
第一声很克制。隔了五秒，第二声。第三声开始变得急促，紧接着是拳头砸门的闷响，咚咚咚，咚咚咚，混在雨声里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阿摩师傅叹了口气。他慢吞吞地爬出被炉，趿拉着拖鞋下楼。透过猫眼，他看见门外站着七八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人——岛津电信公司的松本社长。在黄金城，这个名字意味着你手机里每一笔话费余额、每一通通话记录、每一次移动轨迹，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阿摩师傅握住门把手，往下旋。
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松本社长的手下显然对他的生活习惯做过功课——知道他开门前会先透过猫眼确认，知道他旋门把手时习惯先往下压半寸再转动。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阿摩师傅的胳膊，动作不算粗暴，但力道足以让他双脚离地。他被半搀半提地带回一楼工作室，按在占卜桌后的椅子上。
松本社长在对面坐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照片，用双手推到桌子中央。
“阿摩师傅。”社长的声音很恭敬，恭敬得让人头皮发麻，“您是黄金城最好的占卜师。劳驾给看看，这位大人……能否得偿所愿登临大位？”
照片是岛津彰武的正面照。
阿摩师傅拿起来，凑到台灯下细看。
照片中的人他很眼熟，但是确实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
这自然是因为之前黄金城的城主是岛津健太郎，太子是岛津政一，阿摩师傅见得最多的是这两人。
岛津彰武作为儿子兄弟，眉宇里长得像很正常。
而来自高门大族的他，又不屑于抛头露面，所以阿摩师傅并不认识岛津彰武。
但是他只是一猜，就知道照片里的人和岛津家应该脱不开关系。
岛津彰武的五官和他的父兄相比，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眉峰上挑得太高，显得傲慢；眼距略宽，眼神涣散，缺乏定力；嘴唇薄，嘴角自然下垂，是典型的好猜忌面相。
阿摩师傅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黄金城混了三十年，给无数达官显贵看过相。
岛津健太郎是枭雄相，胸有山川之险；岛津政一是英气中带着隐忍，能守成但缺魄力；而照片上这位……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岛津健太郎可为曹操乃是一代枭雄，岛津政一为曹昂英年早逝。
而岛津彰武呢？曹丕？
不！他是袁绍！志大才疏，好大喜功！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像极了古书里说的“志大才疏，好谋无断”。
众所周知，袁神只会歧董，结局一样是爆死。
这样的人，就算是一个普通富二代都不一定能成事，更何况当黄金城城主？
“这个……”阿摩师傅斟酌着用词，“啊！这面相不太好！我看是没戏了！”
话音未落，两侧的黑衣人同时向前半步。房间里空气骤然绷紧。
松本社长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手下们停住，但眼神依然钉在阿摩师傅脸上。
“烦请您再仔细看看。”社长的语气依旧温和，“这位大人，是真心想为黄金城的未来尽一份力。”
阿摩师傅喉结滚动。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副特制的塔罗牌。他将牌洗了三遍，摊开成扇形，推到对方面前。
“抽吧。随意，凭直觉。”
松本社长伸出右手。手指在牌面上悬停片刻，抽出四张。在触碰到第五张时，他犹豫了，指腹在牌背摩挲两下，又收了回去。
阿摩师傅将四张牌翻开。
圣杯、圣杯、圣杯、鲜花。
“凶兆啊！”最终，阿摩师傅像是下结语一般对社长说道，“我给这位贵人看过相了！你们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