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架战机滑回停机坪时,地勤人员已经在雨中列队等候。
不是命令,而是所有人的自发行为。
龙威座舱盖掀开的瞬间,那股混合着燃油、焦糊和海水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摘下头盔,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
首长站在舷梯旁,脸色铁青。
“龙威。”
“到。”
“谁让你擅自闯入台风眼的?”
龙威没有辩解。他只是立正站着,任凭雨水顺着飞行服的褶皱往下淌。
首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移开视线,望向那架机身布满盐渍和轻微擦痕的战机。
“技术部门评估过了,机身结构没问题,还能飞。”他的声音缓下来,“等这次事件结束,我给你和龙啸申请‘时代楷模’称号。”
龙威敬礼。
“为人民服务。”
……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单调的重复。
确定地点后,他们完全可以避开台风风眼进行拍摄。
每天到了预计台风会有空隙的时间,两架战机起飞,穿过层层风暴,抵达那片被台风围困的海域。
每天同一时间,他们盘旋、俯冲、拍摄,然后返航。
台风一个接一个从副热带高压生成,像永不停歇的传送带,向着宫古海峡的方向推进。
风越来越急,浪越来越高,能见度越来越低。
好几次贴着海面飞行时,龙威都能感觉到海浪拍打机身传来的震颤——那些浪头越来越高,离机腹越来越近。
但每天,他们都会拍到同一个东西。
海面下的阴影。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暗色,像深水区的阴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片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每天雷打不动的那声巨响之后,它就会向外扩张一分。
龙威盯着那些照片,总觉得像在看什么东西在生长。
就好似众神搅拌的乳海里,正在孕育什么可怖的事物。
从胚胎,到胎儿,到婴儿——
到某一天,它终于会露出海面。
倒是武逸仙的照片,终于被龙威抓拍到了。
照片在情报中心放大了无数倍,最终呈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影。
斗篷的质地很奇怪,像是某种古老的织物,在暴雨中纹丝不动。脸上戴着一张青铜色的面具,面具的纹路古朴繁复,看不出来自哪个时代。
但能看清的是,那个人正站在海面上。
没有船。没有支撑。就那么站着,任凭十几米高的浪头从身边掠过。
“这是……人?”
情报中心主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屏幕里的那个影子。
没有人能回答他。
……
台风越来越狂暴。
副热带高压像是不会被抽干积蓄的能量一般,疯狂地往外吐着一个又一个气旋。
宫古海峡上空,风暴堆积成一道永不消散的云墙。雷电在云层间穿梭,每一道闪电劈下,都会短暂地照亮那片黑暗——
旁观者们总会发现,黑暗背后,好似有更黑的东西在生长。
龙威和龙啸已经无法靠近那片海域了。他们只能在外围盘旋,趁着雷霆闪过的瞬间,透过层层雨幕瞥见里面那团越来越庞大的轮廓。
每天雷打不动的巨响还在继续。
起初人们恐慌,以为世界末日到了。
后来巨响持续了十几天,台风光顾了十几天,大家渐渐习惯了。
天气预报的博主们痛并快乐着——每天一睁眼就有录不完的素材。
“大家好,我是中气爱!今天……”
“大家好,我是中气爱!!今天……”
“大家好,我是中气爱!!!今天……”
“大家好,我是中气爱!今天……”
“大家好,我是中气爱~~~!今天……”
直到有一天,代播助理的声音出现在视频里。
“大家好,这里是中气爱怎么说。主播今天嗓子哑了,由我代播。最近接连生成的台风确实对我国沿海造成了巨大影响。很多人问是不是世界末日到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但是天气预报本质上是一个混沌系统。几十年前,科学家试图精确预测每一分钟的天气,但失败了。后来他们换了个思路——不再追求精确,而是把数据录入混沌系统,让概率说话。结果预测效率大大提升。”
他看着镜头,一字一句。
“在混沌系统里,再小概率的事件都可能发生。十几个台风生成,路径一致,看似离奇,但理论上——”
他笑了笑。
“——是可能的。我们都是无穷可能概率上跳动的数字,一起组成了这个不确定的世界。所以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
随着各大博主科普,普罗大众们再次从恐慌当中恢复,毕竟他们再怎么担心巨响,依然没有办法改变什么,不如先顾着自己。
……
砰!
伴随着巨响不断发生,海上的台风愈发的张狂。
“中央气象台预计接下来一个月,都会有自太平洋副热带高压诞生的台风袭来,这也将是近一百年来,最强的台风灾情。请各位……”
……
砰!今天又是一声好似心脏被攥住的巨响,海上的风暴连环依然还在持续。
但是已经持续好几天,天也没塌下来,于是没有人在意了。
“向波!老子打牌啷个了嘛!尼日马一天日朴夜赌勒,你以为我一样都晓不得是不是?”
“妈拉个巴子,老子一天跑车回来!连顿热饭都没得!”
……
砰!
巨响吵醒了一位在襁褓中睡得不深的婴儿。
他今天因为咬伤了妈妈,妈妈赌气不出餐所以没吃饱,本就睡得浅。
于是他张开大眼睛,四下寻找父母的身影。
但是到处都没有人,这让他有些不喜,微微嘟着嘴。
“妈妈酱!爸爸桑!我知道爸爸最近刚拿了一笔六千块的业务提成。如果我哭五声没有吃到饭,我可就要生一场六千块钱的小病咯!”
婴儿作势欲哭,召唤两个佣人。
……
砰。
巨响再次传来,这一次,伴随着那声巨响的,还有别的东西。
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某种更古老的、穿透时间的呢喃。
“……天……天裂了……”
“……是共工……撞了不周……”
“……天河倒灌……”
情报中心,语言学家们已经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
那些伴随巨响传来的呢喃,是上古华夏先民的语言。音调古朴,用词生僻,但经过反复比对,他们终于拼凑出了一些片段。
“……女娲补天……天的漏洞没了……”
“……为什么大地还有洪水……”
“……治水……对,治水……”
“……小人西夏鲧……铸坝拦水……贻害苍生……弃杀羽山……”
“……我要继承父亲遗志……把洪水引向大海……山,来帮我……”
语言学家们面面相觑。
这些声音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在太平洋上空的风暴中心?
没有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被风暴封锁的海域里,成形。
全世界的情报机构都亮起了红灯。
白宫,克里姆林宫,爱丽舍宫,唐宁街——所有能亮灯的地方都在通宵运转。
分析报告堆成小山,专家们争论不休,高层们沉默不语。
结论只有一个:世界要变了。
但怎么变?变向哪里?没人能知道。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片风暴散去,等那个阴影现形,等命运给出答案。
……
最后一天。
气象卫星传回的画面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太平洋上,一个直径超过五百公里的超强台风正在生成。
它的强度、规模、能量等级,全都突破了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计算机模拟显示,它将在三十六个小时后正面登陆华夏沿海。
一旦正常登陆,华夏国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周边几个小国开始幸灾乐祸。他们的社交媒体上充斥着阴阳怪气的评论,仿佛这场即将降临的灾难,是对那个东方大国的最好惩罚。
华夏官方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数万人转移,千亿元物资调度,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在向沿海集结。
然后——
风停了。
雷暴散了。
那片笼罩宫古海峡几十天的狂风暴雨,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浓雾。
史上最强的台风,在浓雾中失去了踪迹。
第二天,当阳光再次穿透云层时,沿海居民们好似透过了稍微稀薄一些的雾气看见了海面上的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阴影。
它静静地矗立在海雾中,轮廓模糊,无法辨认。
人们站在岸边,仰头望着那片比城市还高的阴影,没有人说话。
然后,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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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授杨凯威、王军同志“时代楷模”称号,褒扬他们在执行特殊任务时展现出的英勇无畏和牺牲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