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双腿有些过分修长的人像是踏着探戈舞步一般,就这样一步一跨地从他们身后越过,朝着他们的前方走去。
那双腿的比例不像是天生的,股骨与胫骨的长度比已经超出了人类正常的变异范围,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大得惊人,但落地的姿态却轻得像在跳某种被慢放了的舞蹈。
那曲调畅快,舞步轻盈。
如果不是这个人的表情太过木然、充满了伪人感,武逸仙几乎都要以为这个人是遭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那张脸上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被凝固了。
像一尊蜡像,嘴角微微上翘,眼角微微下弯,所有的肌肉都被固定在“微笑”这个指令上,但指令没有传达到眼睛。
“晚上好,先生们。”来人非常自来熟地向武逸仙他们打了招呼,“你们要去哪?我去贝克宅。”
“呃,我们……”胡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味的动物。
“我们当然也要去贝克宅。”武逸仙不露声色地答道,“我们去送快递的,你呢?”
“当然,我也是送快递的。”来人说。
那张凝固的笑脸转向武逸仙,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大,像在舞台上向观众致意。
“那么我的同行,我就先走一步了。毕竟这是主人家要的急件。”
说着,来人再度哼唱起了歌谣。
脚步依旧悠闲,却在过分长的跨步下领先武逸仙他们,朝着亚伦·贝克的府邸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不断晃动的影子,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钓竿。
……
“阿妈。为什么我们要用手磨玛莎拉?”
“因为手磨的才有灵魂。”母亲的手没有停。石臼在她掌下缓慢旋转,姜黄与肉豆蔻被一点一点碾成粉末,发出细密的、像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香农,你要记住,食物是神的恩赐。机器是对神的亵渎。”
“可是神不是已经盘踞在天空上了吗?”孩子仰着头,视线越过厨房那扇被油烟熏成深褐色的窗户,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烧成赤金色的云层上。
云层深处,隐约可以看见钧天神械的轨道平台正在缓慢移动,像一串被钉在天空中的黑色念珠。
“香农。那不是神!这是借着神之名彰显威势的刹帝利罢了!”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的手还在转动石臼,但节奏慢了,慢了整整一拍。
“可是刹帝利也很威风。我们能成为刹帝利吗?”
“能的,香农,我的孩子。”母亲停下手里的石臼。她转过身,用那只被姜黄染成淡黄色的手,轻轻覆在香农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从头顶传下来,温热的,干燥的,带着玛莎拉的香气。
“今生的苦修,是为了我们来生的福报。只要忍耐,我们就能在三相神的祝福下,跨越种姓阶级。来生,我们不仅仅要成为刹帝利,也能成为婆罗门。所以忍耐,我的孩子。在今后的时代,你更要学会忍耐。”
“好的,母亲。我要来生成为婆罗门。我一定忍耐,就像我现在肚子饿了我也不饿。”
“小香农,现在可以先不用忍耐。”母亲笑了。
那是香农记忆中,母亲最后一次笑。
“快去帮你父亲磨玛莎拉吧。你要注意,大地是诸神的子宫,丰盛的产物是神诞育的恩赐。所以我们必须虔诚地动手来磨制玛莎拉。”
在香农·阿迪亚十五岁的时候,他们全家搬离了巴拉特邦。
原因是残酷的宗教战争。
明明大家都信仰三相神,却仅仅因为争论三相神谁该排在上面。
梵天、湿婆、毗湿奴,谁是一,谁是二,谁是三?
就依然能够分出无数个派别。
明明盘踞在月球上的十九位神明里没有一位是三相神,可是大家都对三相神的存在确信不已,并乐得为此纷争。
像一群在沉船上争夺谁该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的乘客。
香农一家逃离巴拉特的原因,就是他们村的一个首陀罗,冒险去墙建了一只老虎。
这不是比喻。
那个男人在丛林里蹲守了整整七天,用一把被磨得发亮的镰刀,割开了一只雌虎的喉咙。然后他趁热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按照古老的教律,他将晋升为刹帝利。
而这一晋升带来了悲剧——因为他是另一个教派的信徒。
他信仰的毗湿奴,和村里大多数人信仰的湿婆,在各自对三相神的排序上只是差了一位。
于是对异教徒的打压开始了。
起初只是言语上的羞辱,然后是经济上的孤立——没有人再买他家的菜,没有人再借给他家农具,没有人在他经过时抬头看他一眼。
然后是肉体上的。他的妻子在河边洗衣时被推进水里,他的儿子在放学路上被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三根肋骨,他家的牛在一个深夜被割断了喉咙,血从牛棚一直流到门口,像一条被拖得很长的、正在缓慢凝固的红色地毯。
村里人原本只将这些当做是必须要承受的苦难。
不过是忍耐苦修要多修一点儿,他们明明连焦土战争都已经熬过来了。
但是,但是随着义体科技的扩散,以及赛博朋克社会对人类的异化,村民们发现他们的忍耐似乎快要跌破了苦修的范围。
甚至似乎一旦不再做出改变,他们会被做成不知疲倦的人傀儡,为那刹帝利永远工作。
那个刹帝利,在晋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自己新获得的地位与信用额度,从城里的灵能黑市订购了一批二手工业义体。
他把那些义体植入自己手下佃农的脊椎里,让他们不知疲倦地耕作,让他们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任何除了“工作”以外的意识,自然也不能再祭拜神。
没有神的恩赐,苦修有何意义?
那些佃农的眼睛,香农见过一次。
在他跟随父亲去那个刹帝利家送玛莎拉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下。
那些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颗被挖空了瓤的葡萄。
于是大家开始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