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逸仙站在楼宇顶部,俯瞰着脚下如同被捅了巢穴的蚁群般仓皇奔走的城市。
食物价格的崩溃对兰特而言仅仅只是开始,因为金融系统赖以生存的根基就是人类的消费。
哪怕在这个赛博朋克社会,寰宇巨企们已经通过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手段将劳动者的最后一丝剩余价值都压榨出来,但是只要这个社会还存在交易,还存在剥削,那么人类的消费就有意义。
当兰特体系被一击打碎之后,经济活动并不会消失,但也会因为兰特的缺位,变得更加隐晦,代价更加高昂。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合成食物,如今被锁在层层加固的仓库里,想要换取,需要的不再是钞票,是以物易物的硬通货,是义体零件,是灵能结晶,是任何可以被重新锚定价值的东西,但不能是货币。
突破正常阈值的通胀仅仅是表象,真正的根底是,人们不再将消费的信心压在货币之上。
哪怕是传音酒店,在股灾和比比拉币爆雷之后,也暗搓搓地打视频电话来问武逸仙他们,能否用东华元结账。
大堂经理那张被训练了十几年的微笑脸,在屏幕里依旧保持着稳定的上扬弧度,但眼角那道被粉底遮了一半的皱纹出卖了他,他已经在计算最坏的结局了。
如果不能用东华元结账的话,酒店可能就没有办法再提供VIP套房服务。
武逸仙对着摄像头,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白银。
银锭在酒店冷光灯下反射出温润的乳白色光泽,落在大理石台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让大堂经理的瞳孔骤然收缩的撞击声。
他将白银留给胡邪,让他交给传音酒店,接着再度潜入城市当中。
他在等一个机会。
站在楼宇顶部,看着楼底下如同无头蚂蚁一般仓惶焦急的社会人群,忽然武逸仙身后传来了胡邪的声音。
“武爷,白银已经交给传音酒店了。我们接下来干什么?还要等什么?”东华少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焦躁,不是对武逸仙的不信任,是对这场他看不懂的棋局越来越不耐烦。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发现一般等价物的是天才。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落后的交易机制和人类日益增长的交易需求的不匹配。”武逸仙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楼下那些仓皇奔走的蚂蚁身上,“而第一个发现一般等价物不够效率、试图通过价值符号来交易的人,是魔鬼。
从那以后,人类的道德、情感乃至思想……
一切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滑坡向了被这个价值符号统御的深渊。”
他顿了顿,夜风吹动他深红色教皇圣袍的下摆,在楼顶边缘猎猎作响。
“胡邪,我滴乖孙,你觉得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到底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
“东华元?”胡邪试探性地回答。
“再想想。”
“比特币?”
“也不对。”
“不会是黄金白银吧?”胡邪想起刚才那块砸在大堂经理面前的白银。
“就生产资料来说,黄金和白银确实拥有价值。作为源远流长的一般等价物,它们对人类的经济活动发展有着重大的贡献。但是——”武逸仙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你再想想。”
“总不能是灵能结晶吧?”胡邪的眉头拧成一团。
“天平协议对于维护世界和平的贡献我当然历历在目,其中阿拉斯特意气风发调停两大极权的出世场景我犹在眼前。换做是我,或许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武逸仙顿了顿,依然是不太满意地问道。
“但是灵能结晶本身并没有价值。它的价值是因为人类的赋予。”
“那是什么?”
胡邪沉默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所有答案都过了一遍——义体、纳械、道途、功业……
然后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驳回。
最后他放弃了:“我不知道。”
武逸仙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息。
“胡邪,我滴乖孙,你要明白,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基于人而存在的。没有人类的价值,没有任何价值。所以真正具有价值的东西,是那些可以供人类存活的食物。”
武逸仙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被钉子敲进木板里。
“这是我还很年轻的时候,两淮粮商教给我的道理。”
他低头看向楼底下那些如同群氓一般不自觉乱动的普通人,双眸无悲无喜。
“我在等,有人真正认识到,粮食是有价值的。”
“然后呢?”胡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点,“你不会想要靠一仓库的粮食就去找深渊教派的麻烦吧?我觉得还不如把钱换成义体。”
听到胡邪的发言,武逸仙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尽到一个长辈的责任。
作为九门集团三代少爷,从小在龙脉结界里长大,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无数金钱堆积出来的,喝的每一口水都是被灵能净化过三遍的。
胡邪的屁股天然就坐在寰宇巨企那张椅子上,但这并不阻碍他知道真正的道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粮食纠集整个开普敦乃至南非的人来和深渊教派对抗。”
“那武爷你要干啥?真要当弥赛亚啊?”
面对胡邪的提问,武逸仙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知道在圣经中,规定了拯救世界的最高人数是多少吗?”
他没有理会胡邪是否能够回答,自问自答道:“正当那日,挪亚和他三个儿子闪、含、雅弗,并挪亚的妻子和三个儿妇,都进入方舟。一共八口人。
所以在圣经中,如果世界即将毁灭,最多只能有八口人得以拯救。
同样,如果这个世界未来即将毁灭,上帝的信徒也只会认为能够拯救世界的,最多只有八个人,还得是一家人。再多,就不配拯救世界了。”
他转过头,看向胡邪,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说,现在的南非凑得齐八个拯救世界的一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