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切换模块之后,那套基于同源技术的免疫协议便彻底失效了。
费利佩的钻头裹挟着十成十的力道,毫无滞涩地钉穿了罗曼斯与费曼的躯体。
深红的光锥撕裂血肉与合金外甲,推着两具已开始崩解的躯壳直贯而下。
接触地面的刹那,灵能灼烧的余韵已将他们的肉身焚成灰烬,只余些许碳化的骨殖碎片混在扬起的尘屑里。
但钻头的势头丝毫不减。借着海帕升时器加速残存的动能,它虎入羊群般扎进外围那群早已肝胆俱裂的普通安保阵列中。
每一次甩尾,每一次偏转,都搅起大片残肢与血雾,金属扭曲的呻吟与肉体被碾碎的闷响连成一片。
当最后一名试图逃向气根的安保刚刚转身就被拦腰扫断化作黑灰,费利佩才解除升时状态止住旋转。
最后一圈转定,重力重新攥住他的脚踝。
本该稳稳站住的他,脚下却猛地一滑。靴底碾过那片滑腻得如同内脏黏膜的大林42黏菌,整个人一个趔趄往前扑去,好不狼狈才单膝跪地,重新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去,目光穿过那层被蹂躏得稀烂的黏菌,落在下面那层熟悉的、泛着幽暗磷光的青苔上。
以前他们日日踏在这青苔上,近乎麻木地忍耐着它的湿滑与腐朽气息。
此刻,他却只觉得碍眼,像一床永远晾不干的霉烂褥子,死死裹住这座城的呼吸。
青苔,不应该属于圣菲。
确认周遭再无任何生命体征后,费利佩解除了亚克的武装。深红装甲如潮水般褪去,在他掌心重新凝成那颗脉动的卡戎魔心。
他攥紧它,拖着几乎被抽空精力的躯壳,一瘸一拐地朝总部的方向走去。
今天这一战,他是带着必胜的决意,也做足了必死的准备。
但此刻,胜利的余韵早已被骨骼深处渗出的疲惫吞噬殆尽,他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灌了汞水,只要闭上眼,就能睡上三十六个小时。
在过去的下城,没有人能拥有这三十六个小时的余裕。即便累到脏器都在发出哀鸣,圣菲人也只能靠注射强效强化剂这类虎狼之药,强行压榨最后一丝清醒。
因为停下的代价,拒绝被剥削的代价,是他们无力承受的。
而现在,武逸仙的到来,至少为这群沉沦在泥沼底部的人,重新夺回了“人格上的自由”。
他们终于可以对那些被习以为常,实则如附骨之疽般戕害身体的陋习,大声说不。
至于以后?武逸仙会不会一直领导他们?他们又能否真正撼动生命树集团这座巍峨的暴政?
费利佩不知道。此刻他只想把全城的青苔铲掉。而铲除青苔以前,先让他带着对未来的畅想睡一觉吧!
回到南美自由前线的总部,他将那颗深红的卡戎魔心递向武逸仙,嘴唇翕动着想说句什么,但眼皮率先投降了。
他像截被砍倒的木头般直挺挺扑倒在床上,下一秒,鼾声便重重地响了起来。
看着浑身紧绷的劲气彻底松垮、像个累极的孩子般沉沉睡去的费利佩,武逸仙的目光却慢慢沉了下去。
他当然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当定海神针。
他甚至不确定,主神的主线任务里,是否还藏着个第三环。如果夺取到觉醒药剂便是终点,那他也只会选择抽身离去,带着应该到手的东西回归。
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用手里仅有的时间和资源,拼命地锤炼费利佩,帮他把接班人的威信一锤一钉地立起来。并且,还要为南美自由前线打下一层牢靠的地基,确保将来即便他离开了,这里的事业也不至于人亡政息,重归旧日的循环。
解决完这波该隐命,他与费利佩早就分析过了:波哥大那边暂时再无力组织起同等规模的武力反扑。
这宝贵的真空期,正好用来改造这些被苦难腌得太久的人,锤炼他们的精神根基。
武逸仙的眼界早已不局限于此,他借鉴了另一个世界在解放初期的做法。
那些饱含新气象的社会公共运动,并非是空耗钱财,而是在一次次的身体力行中,让人们最直接地触摸到“这已经不是那个把人变成鬼的旧世道了”。
于是,他打算效仿那场声势浩大的全民卫生运动,从发动所有人铲除下城圣菲的青苔开始。
用最朴实的方式,向每一个圣菲人宣告:南美自由前线,和那些靠吸干他们骨髓为生的寰宇巨企不一样。我们迄今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大家真正地站起来。
翌日,在亚克的全面统筹下,武逸仙的意志化作清晰的任务节点,沿着圣菲那套简陋的信息网络,通过操控每一个南美自由前线成员,精准地抵达了每一个他能辐射到的圣菲人耳中。
组织深入到基层了属于是。
在热火朝天的集体劳动中,圣菲人起初只是麻木地执行,但很快,他们就察觉到自己骨子里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开始感到不适。
过去那种被层层盘剥、彻骨绝望的生存观念与世界观,在这崭新的、需要他们自主负责的秩序面前,突然就水土不服了。
而正是这种格格不入的不适感,会倒逼着他们去完成更深刻的自我改造——
从一具只会听口令行动、被资本异化成生产零件的奴隶,逐渐蜕变为为自己劳作,并从中汲取价值与尊严的、真正的人。
当他们的人格真正独立,尊严不再是奢谈之时,那为了保护这新生活而渴望变强、渴望战斗的内驱力,才会从心底最深处,如同点燃的火药,轰然迸发。
当然,武逸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靠热情支撑的运动式改造,本质上并非万能灵药。
它更像一场集中爆燃的焰火,当最初的热血褪去,现实的骨感与嶙峋便会如冷硬的礁石般重新露出水面。
所以,他必须趁这股热劲的余温尚在,为圣菲找到一条能彻底摆脱寰宇巨企这类赛博资本巨头,实现自我循环的自立之路。
好在,几个世界的阅历与感悟、还算不错的焚诀和九阴真经领悟、乃至当了董事长后深刻研究了封印之书中的各种改革来龙去脉——这些底蕴,足以支撑他去尝试当一个设计者,而非蛮干者。
他并不自诩为伟大社会改造家或设计师的狂妄,他只是有着将这些构想付诸实践,并承担结果的手腕。
想着这些,武逸仙忽然触及到一丝明悟。
他懂了。他懂那些高等级超凡者为何要拼死改造世界了。
那不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宏大叙事,而是一种要践行自己世界观,践行自己的道的更深层的内驱力。
自己只要帮圣菲完成这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就等于在意识的最深处,提前种下了一颗“改变世界”的种子。
这颗种子,将化为他日后冲击七星级,乃至更高等级的坚实底蕴与第一块跳板。
因此,在道路的规划上,他更是显得无比用心。
要彻底根除人亡政息、人走茶凉的结局,关键在于两点:其一,培养出一个不惧圣者威压的超级强者;其二,便是建立一套能彻底隔绝生命树集团影响、有别于灵能体系的崭新生产模式。
武逸仙选择以超级九龙4.0作为撬动这潭死水、激活停滞社会运转的第一根杠杆。
作为劳力输出城市,圣菲的劳动结构本就是纯粹的体力消耗——码头的搬运、废墟的清理、那些被上城弃如敝履的苦力活,恰好全在超级九龙的辐射范畴内。
当他们发现,即便卸下了那些所谓能提供爆发力,本质上却是生命树集团控制他们灵魂与身体的共生体义体,自己靠着这身新生的肉身与药剂,同样能扛起千斤重物,并且再也不必担心那附骨之疽般的赛博精神病时,他们心中的天平,便已不由自主地向着灵气的方向倾斜了。
这就像当初生命树集团,是如何通过大林系列的伐木产业,将那看似自由的经济命脉,鬼魅般死死捆绑在所有南美人的脖颈上一样。
武逸仙也靠着推广超级九龙,让圣菲那些干重体力活的劳力首先认可这股崭新的力量,再以他们为奇点,将这股变革的力量辐射向他们的家庭。
当这些完成了基础强化的壮劳力们,在铲除青苔、乃至后续修葺整修楼房的集体运动中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新风采时,整个圣菲都在悄然发生着蜕变。
人们不再只是被动地接纳灵气这个新体系,他们的心底,开始浮现出那个真正致命的念头——
“灵气?会不会真的比义体更强更好更先进?”
这种念头一旦生芽,便会疯狂地自我灌溉、不断生长。
它会引诱他们去对比、去探寻,最终在他们面对生命树集团那套精密压榨体系的本质时,终于恍然大悟,并生出由衷的愤怒与反抗之心。
也只有到了那时,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投入到南美自由前线的洪流之中。
如此,热火朝天猛干了一个月。
圣菲,从上到下,焕然一新。
除了头顶那片该死的树冠依旧挡着天光,没有阳光显得不太爽利之外,单从街道、废墟、乃至人们脸上的神色来看,已经不再有过去那副死气沉沉的光景。
而这时,武逸仙才开始着手准备社会改造的第二步。
到目前为止,灵气的红利几乎全惠及到了靠力气吃饭的劳力阶层。还有更多需要精细义体辅助,功能需求多样的圣菲居民——譬如那些依赖精密手术刀的黑医,或是需要特化光学目镜的精密维修员……
他们的需求,眼下这片初生的灵气体系,还根本无法满足。
武逸仙必须找到一个能将灵气重新进行本土化编译,至少能近乎完美替代其他特化义体功能的手段。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头顶那片如同巨兽腹底般黯淡、将整座圣菲踩在脚下的巨树冠。
他需要去那名为波哥大的上城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