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25日,大雨如瀑。
雨水砸在市政厅的拱形玻璃天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夏洛克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咖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个小时前,卡尔·莱斯在党内碰头会上又一次点了他的名。
“夏洛克议员,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对SB-147法案的立场。”那个两米高的前健美明星站在主席台前,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花岗岩般的小臂肌肉,“加州的医疗保险费用已经让太多家庭喘不过气。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一场变革。”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夏洛克。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露出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虚伪笑容:“州长先生,我完全理解您的初衷。但我们必须慎重考虑市场规律……”
“市场规律?”卡尔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起来,“当母亲因为付不起保费只能给孩子喝强化剂的时候,你跟我谈市场规律?当工人因为工伤得不到赔偿只能等死的时候,你跟我谈市场规律?你别忘了,你也有孩子……”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因为夏洛克的油盐不进导致最终会议演变成了卡尔对夏洛克无休止的谩骂。
曾经来自南奥乡下的穷小子卡尔,在经过好莱坞的熏陶后,什么下三路的词都能蹦出来。
夏洛克现在还记得卡尔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政客之间惯常的虚伪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厌恶。
好像他不是一位尊贵的州议员,而是一坨黏在加州靴底上的腐烂污物。
“戏子。”夏洛克低声骂了一句,把冷咖啡倒进窗边的盆栽里。
他看了眼日历。
再熬五天,只要撑到三月一号的党内表决,卡尔的保险改革计划就会被正式搁置。
之后就是中期选举的筹备期,没人会在那种时候推动有争议的立法。
宪法赋予了他说不的权力。
在联邦这个国家,自由精神是天,州长再大也只是地。地,总要听天的。
想到这里,夏洛克感觉胸口的闷气舒缓了一些。
他甚至开始想象卡尔下台的样子——那个肌肉发达的家伙在镜头前强颜欢笑,承认自己“无法凝聚党内共识”,然后灰溜溜地搬出州长官邸。
也许到时候自己还能去送个花篮?
一直到电梯下到市政厅车库时,夏洛克的嘴角还挂着那丝冷笑。
事到如今还是先回家吧。
晚上七点十五分,夏洛克家的座机响了。
这种老式转盘电话平时很少用,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接听某些不该被录音的通话。
夏洛克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拿起听筒。
“议员先生,我是安德鲁。”电话那头的声音谄媚得像涂了蜜,“您今天在会议上的表现真是令人敬佩。我们教会的兄弟们都很感激。”
夏洛克靠在书桌上,用肩膀夹着听筒,腾出手来剪雪茄:“卡尔以为他是谁?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可笑。”
“为了表达谢意,今晚八点半,夜莺夜总会,我们准备了一点……小节目。”电话那头的安德鲁压低声音,“新到的货,保加利亚来的,刚满十八岁,金发,大波浪,眼睛像波罗的海的海水。”
夏洛克剪雪茄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想起家里那个正在厨房里学做舒芙蕾的第三任妻子。
二十三岁的年纪确实有些老了,身材已经开始有些走样,最近总念叨着要生孩子。
真是烦人。孩子他已经有一个了。
“我会到的。”他心中忍不住荡漾地说道。
挂掉电话后,夏洛克换了身休闲西装,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领带。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要出门?”
“党内紧急会议。”夏洛克头也不回,“不用等我。”
公寓地下车库里,那辆1978款的林肯大陆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
外观看起来是辆普通的老爷车,但内饰全部改装过——真皮座椅是小牛颈皮,音响系统是柏林之声的定制款,就连车窗玻璃都是防弹的。
毕竟他现在还仅仅是地区议员,所以只能住公寓开普通车。
不过这样子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教会那边已经帮他运作,到时候他会以炒股幸运儿的方式收获一大笔干净的钱。
夏洛克坐进驾驶座,插钥匙,拧动。
引擎发出一声疲软的咳嗽,然后彻底沉默。
他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Damn it!我就不该图便宜用霓虹货!”夏洛克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这辆改装车虽然挂着林肯的标,但核心部件都是江户产的——当初为了省一万美刀选了低配版,现在果然出问题了。
外面雨还在下。他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分。
夜莺夜总会那个保加利亚女孩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晃。
那可是十八岁,大波浪金发,波罗的海般的水润眼睛。
夏洛克抓起伞,冲出车库。
街边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夏洛克站在人行道边缘,黑色雨伞被打得噼啪作响。西装裤脚已经湿透,黏在小腿上,冰冷难受。
这时一辆出租车从街角转出来。
黄色的车顶灯在雨中模糊成一团光晕,车速很慢,像在寻找客人。
夏洛克几乎是冲到马路牙子边,用力挥手。
下一秒,出租车稳当地滑到他面前停下。
夏洛克拉开车门钻进去,一股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报出地址:“夜莺夜总会,快一点。”
车子旋即开动了。
司机没说话,甚至没回头确认。
夏洛克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焦躁压下去——已经七点五十了,他讨厌迟到。
出租车驶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时,没有右转前往市中心,而是直行。
“嘿。”夏洛克向前倾身,“你走错了,夜莺在……”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了司机的眼睛——灰蓝色,像雨天的幽暗海面,没有任何情绪。
那双眼睛在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夏洛克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熟悉这种眼神。教会经常会处理一下麻烦角色,有时会作为余兴节目以及警告邀请他们这些合作者参观,这种眼神就像是猎手在看待宰的猎物。
“停车。”夏洛克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平静。
司机没有反应。
于是夏洛克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但是门锁咔哒一声被锁死的。
他又去按车窗按钮,也是毫无反应。
所有的控制权都在前排,被那道金属防护栏隔在另一个世界。
恐慌这时才真正涌上来,像冰水灌进肺里。
他扑向车门锁,手指抠进那个小钮的缝隙,用力往上拔。
但是指尖立马传来尖锐的刺痛,因为锁钮的固定螺帽已经被提前卸掉,裸露的螺杆顶端被磨得锋利,像一根竖起的针。
血珠从指腹渗出来。
夏洛克缩回手,喘着气,透过车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街道。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又迅速被雨水填满。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四十年,此刻却陌生得像另一个地方。
他盯着司机的后脑勺,突然注意到防护栏上贴着一张告示:
【如您所见,我 Tetsuya C. Archer是个瘸子。】
瘸子。
夏洛克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瘸子司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他能逃下车,如果他能跑起来,就有机会……
希望像一针劣质强化剂,带来虚假的力量。
又过了二十分钟,出租车在废弃的3号码头停下时,雨下得更大了。
引擎熄火。
车头灯还在待机亮着,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雨幕,照亮前方堆积的集装箱和锈蚀的起重机。
远处海湾的浪声隐约可闻,混合着雨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见状,夏洛克几乎是滚出车外的。
当他皮鞋刚踩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但他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有灯光的方向跑去。
他跑出五步,十步又摔倒,再爬起来……
然后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开关门声。
这让夏洛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出租车司机正从驾驶座里出来,一只穿着雨靴的脚平稳落地,随后又一只脚也踩严实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连帽雨衣,帽子拉得很低,但走路的姿势平稳扎实,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他不是瘸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瘸子。
所以杀手走得很矫健,三步两步就追上了他,一拳将他砸倒。
倒在地上的夏洛克仰起头,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他看着那个人走近,雨衣下摆随着步伐摆动,露出黑色的工装裤和一双厚重的工作靴。
“夏洛克。”那人在他面前三步远停下,声音被雨声模糊,“卡尔州长向你问好。”
这不是卡尔派来的人。夏洛克知道,骄傲如卡尔不会用这种方式,却不妨碍有其他人浑水摸鱼。
但这句话还是像最后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脑子里某个一直紧闭的盒子——保险改革、圣光临终关怀教会、那些喝了强化剂死去的人、那些对着空墓碑哭泣的家属……
还有他自己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
曾几何时,他也是有志青年啊……
最终他只看到了杀手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随后就是一道冷光在雨幕中闪过。
夏洛克张开嘴,想说什么,涌上嘴巴的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刀已经捅进来了。
从左胸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刺入,精准利落,像是已经练习了无数次。
失去心脏的夏洛克旋即倒地仰面躺着,雨水直接打在他脸上,让他睁不开眼。
生命的最后他听见刀锋割开布料的声音,听见自己的骨头被斩断的闷响,听见血肉分离时那种湿漉漉的撕裂声。
他最后的念头是:“三月一号应该是永远等不到了,但是卡尔你注定和我一样,不会有好下场的……”
半个小时后,阿彻蹲在码头边缘,把最后一块尸块扔进海里。
雨水冲刷着刀身,把血稀释成淡粉色的水流,汇入地面上的积水,再流向大海。
海洋生物将会帮他处理掉一切痕迹。
再将凶器收好后,他转身走向了已经熄火的出租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暖气口吹出干燥的热风,很快驱散了车内的寒意。
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那张折叠整齐的报纸——头版是卡尔·莱斯在市政厅前演讲的照片,标题写着《州长誓言降低医保费用》。
阿彻伸手,把报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天气预报:明日多云转晴。
很快出租车启动掉头,驶离码头。
黄色顶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堆满废弃集装箱的通道尽头。
大雨还在下。
海面上,深蓝色海水带着血红的痕迹在浪中翻滚扩散,最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