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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给地球带来第二种灵气，那只能是武逸仙。
他完整经历过乾阳武界的诞生——那个世界从无到有，从死寂到沸腾，从一块冰冷的石头变成孕育超凡的摇篮。
他也曾经见识过周泽是如何通过一场逐日者的仪式，将地球变成了可以产生灵气的超凡世界。
他不明白其中细微的道理，但他清楚灵气的本质：心灵之力的堆积。信仰、意志、执念，一切人类精神活动的产物，都能化作灵气。
他甚至怀疑，自己这个人形倒模一进入这个世界，就像当初乾阳武界诞生时一样，被大禹盯上了。
不过大禹比乾阳武界的意识稍微讲点儿格调，没有直接硬来，只是在引导他自己选择。
武逸仙按下任务日志，看向齐镇岳。
“灵气来源的差异，正是我到来的原因。这是一个选择，一个来自颛顼和大禹的选择。
灵气的来源，就像我之前教导你们的，可以通过心灵之力堆积产生。
也能通过时间的窃取产生。时间洪流的倒果为因你们经历过，是何等瑰丽的奇迹，你们都清楚。”
他顿了顿。
“一者向内求，一者向外求。”
他让齐镇岳去拿摄影设备。
建木作为虚空通道，无法被正常光影捕获。刚才他们能看到那些横贯天宇的巨木，是因为正好有一根从太阳系边缘穿过，时空激荡下才短暂显形。要让地球那边相信，不能只靠口述。
齐镇岳带来的摄影机有记录引力数据的功能——这是几百次解封建木后诞生的新科技。
武逸仙要做的事，像用欧根纱蒙住水面拍照：在镜头前展开周天神照，把自己感知到的时空扰动“灌”进那些精密的传感器里。
齐镇岳按下快门。那台机器忠实地记录下冥王星外、隐藏在虚空之下的可怖景象——密密麻麻的管道，层层叠叠，在深绿色的伪彩里无声蠕动，像一窝刚刚苏醒的蛇。
接着武逸仙把一切都说了。
包括遗山部的改造，他们现在的植物人本质，颛顼的目的，大禹的意图。
他的描述没有任何偏向。他阐述了颛顼给地球准备的道路：以遗山部为种羊，殖民其他星球，用时间洪流催生文明，再用那些文明的时间喂养地球。弯道超车，反客为主。
就像地球历史一样，在缺德不做人这件事上，西大只需要青出于蓝，就能挤掉带英成为新的世界霸主，和自己的亲爹共轭父子。
他也阐述了另一条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遗山部带回地球，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但是他只是一个四星使徒，自己的超凡道路都没总结完全，没法帮地球稳定获得灵气。他只是一个希望，代表着灵气的另一种可能。
那么华夏国要怎么做呢？地球要怎么做呢？
接着齐镇岳把消息发回地球。
几百次倒果为因后，银河铁道999号上的量子通讯已经成熟。十分钟，信号就能抵达。一来一回，二十分钟，决定这个星系的命运。
消息传回海子里时，一三五七二十四，他们再次进到会议室的，难得又全部到齐了。
依然是院士负责验证信息的真伪，他把那段录像放了一遍。
武逸仙用周天神照蒙上的伪彩，把那些管道染成深绿色，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棵倒悬的榕树的气根，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坐到这个位置的人，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和斗争，是真正的政治动物，情绪很难被挑动。
同时大家也没有像齐镇岳一样直观地看到那铺天盖地的建木，从心理上应该是有优势的。
但那段录像像一只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浮现出同一个答案——选颛顼的路。奴役遗山部，弯道超车。
紧接着所有人同一时间抬头，作势欲语，接着又猛然低下了头。
他们为自己感到羞愧了。
几百次时间洪流的倒果为因，哪怕每次只推进一点点，地球的科技也已经足够实现物质极大丰富。
梦想中的大同世界近在咫尺，地球online终于要通关了。
建国才一百多年就能达成终极理想，他们这些人总算能坦坦荡荡去见革命先烈。
结果冥王星传来一条消息，告诉他们刚刚通关的是新手村，外面还有更大的挑战。
就像一款游戏，教你进攻、翻滚、格挡，然后告诉你，现在去解决薪王吧。
这并不可笑！
明明已经实现了科学技术的全面超越，明明寿命和智慧都得到了加强，两件快乐事情重合在一起，带来的本该是像梦境一般幸福的时光。多洗爹？
出于生物逃避危险的本能，他们都倾向于奴役遗山部。
然后他们反应过来——这颗星球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政权面对这个选择，都可以选奴役。偏偏他们不行。
华夏国这个政权继承的，是人类自诞生以来、自启蒙运动之后、自理性思维中迸发出的最浪漫也最崇高的理想。
所有人都有资格奴役遗山部，但是华夏国不行。
一旦他们选了这条路，在国家理想即将实现的当口，却选择了如此卑劣的抉择，那是对理想的背叛。到时候，他们将不再能代表这个代表那个。
羞愧解决不了问题。
世界的运转终究要实事求是，遵循客观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不奴役遗山部，不管带不带回他们，到底要不要继续解封天路？最终都只有一个结果：等到天界强大到能突破颛顼的封印，就会继续殖民地球。
地球只能迎接注定的灭亡。
而且因为时间的回归，在座的各位都能活上一千岁，说不定不出一千年，地球就会被天界发现。
到时候大家都沦为殖民的残渣，死后真的可以问心无愧吗？
难道不奴役其他文明，真的没法制造灵气发展超凡文明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些自诩政治动物的人忽然发现，在面对决定人类未来的事件时，他们引以为傲的冷静根本没有作用。
赞同还是反对，都可能引发巨大的后果，像一座山压在他们心上，让他们怯懦了。不敢发言，不敢动作，不敢承担任何可能由自己引发的不良后果。
终于，坐在主位的一开口了。
“天吴上人怎么说？他有什么意见？”
院士推了推眼镜。“天吴上人的意思是，短时间内诞生大量灵气的方法他会，但没用过。当初送给我们的顺风魔蛊，就是制造灵气环境的基石。如果要选择自行建立有别于天界的灵气文明，他只能尽可能地把知识传授给我们。”
沉默。
于是一又开口问道。
“在座的各位，还记得我国的外交政策吗？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尊重他国主权独立发展。”
这句话不像在问别人，更像在问自己。恍惚间，一想起自己还年轻的时候，那双柔软的手。
“如果今天我们为了发展奴役遗山部，明天我们为了发展又会奴役什么？
这个国家当初从苦难中建立，先烈们试了无数救国道路，都失败了。
那些宝贵的失败经验，锻造了如今这支信仰坚定的铁军，支撑起这个充满希望的国家。
想想当初，列强对我们予取予求。建国后，前有老大哥颐指气使，后有西大盛气凌人。我们不都忍过来了吗？
怎么到了现在，就不愿意再忍了？当初改革发展的时候，没受过西大的气？没经历过艰苦考验？那么多的彷徨和疑虑，我们都挺过来了。为什么现在要放弃我们的道路？如果我们放弃了自己的道路，和当初那些列强有什么区别？先烈们会怎么看我们？”
没人接话。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决心。
终于，一提起一口气，声音沙哑，像在做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颛顼为我们人类选择的道路，不管从理性还是感性上讲，从各种角度上讲，都是对人类当下的最优解。到时候就算不敌天界，至少也能挣个草头王的待遇，保证地球文明的存续。这些都是极好极好的……”
他停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完。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全部堵在喉咙里。
与此同时，武逸仙重新看向任务面板上的两个选项。
平心而论，只要选择了抉择一，他的任务在追上遗山部后就能达成，接下来只要契约完成，这个世界的后续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而一旦选择了抉择二，在大禹根本不表态，仅仅是用一些微小动作让武逸仙自行领悟的境遇下，他笃定自己的选择可能会激怒颛顼，甚至到时候遗山部都有可能被颛顼迁怒，自己的主线任务（三）会面临失败。
按照颛顼的路走，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简单模式。
按照大禹给出的选择走，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腹背皆敌的地狱模式。
识时务的话，他就该选择抉择一。
在颛顼的安排下，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
轻声感叹：“不愧是人族先王，不愧是重瞳的颛顼。哪怕只是一点微小布局，都能做到让任何人都拒绝不了。明明大禹不愿牺牲遗山部，也要拐弯抹角不敢直接反对。确实，只要按照你的计划走，这些都是极好极好的……”
海子里的那个声音终于接上了被打断的话。
“……但是我，偏不喜欢。”
全票通过。接回遗山部，给予这些遗失星际十几万年的血亲地球公民的身份——不是奴隶。
武逸仙点下抉择二。
【主线任务（三）：找到遗山部，带领它们回归地球】
【任务奖励：乐园币，【大禹】的青睐】
【备注：颛顼对你的选择略感生气。作为惩罚，他将不再掩饰遗山部的痕迹。很快，建木另一端的天界土著，将会发现遗山部。】
“歪日，不是说人族先王吗？瞳孔挺大的，心眼怎么这么小？”武逸仙骂了一声，转头看向齐镇岳。“召集所有人。列车立刻起航。”
他顿了顿。“接下来，我需要你们每个人，在时间洪流漫过列车的时候，尽全力去想——想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武器。想得越具体，它就越可能出现。我没把握能从天界手里救下遗山部。我需要这列车的帮助。”
齐镇岳没有多问，转身去广播。乘客们从冥王星站的各个舱室涌回列车。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迟疑。那些工程师、科学家、矿工、战士，在广播里听到“天界”“殖民”“遗山部”这些词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什么。他们只是默默系好安全带，把手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武逸仙站在车头，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建木封印。几百次解封的经验，让他对那些纹路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他找到下一个节点，用力一扯——封印开了。
时间洪流呼啸着漫过列车。武逸仙闭上眼，顾不得强化自己，把全部意志灌进那道洪流里：武器，能对抗天界的武器，能让遗山部活着回家的武器。车厢里，那些工程师在想着更快的引擎，那些矿工在想着更硬的钻头，那些战士在想着更利的刀锋。
所有念头汇成一条河，顺着时间洪流，灌进这列小小的列车里。
它开始变了。
车头更尖锐，外壳覆盖上一层灰黑色的哑光涂层。车窗收窄，像眯起的眼睛。车尾多出几组武逸仙叫不出名字的炮口。车轮咬合轨道的声响变得更沉、更重，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巨兽的心跳。
当时间洪流终于平息，银河铁道999号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列银白色的列车。它灰黑、沉默、充满攻击性，像一把被磨快的刀。
……
茫茫宇宙深处，一条孤寂的道路从虚空一头蔓延向另一头。
一个身影站在路中央，像一根扎根在天路上的木桩。她的脚插进路面，又从里面拔出来，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啵”声。阿朵低头看了看手指上即将完成的第五十个指轮，叹了口气。
四十九个指轮，四十九次守望。
当第五十次指轮完成时，就是她的死期。
然后她要走回部落，和那个等了她几十年的人结合，诞下属于他们的子嗣。然后，会有一对和他们一样的族人，一个返回天路后方独自守望，一个在部落最前方开辟天路。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后那条路空无一人，像一条被遗忘的脐带，连接着这个种族的过去和未来。
忽然，身后的黑暗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阿朵停下来，歪着头，看着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她把手放在胸口。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频率跳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