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逸仙将自己在纳械王庭世界曾经经历过的所有事件、见过接触过的所有人的脸,一张张地像数据流一样在意识深处飞速闪过。
那些眉眼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他的感知暴力比对检索。
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把每一张脸的骨骼间距、眼角弧度、鼻翼宽度拆解成冷冰冰的参数,然后与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逐一碰撞。
当胡邪的眉骨倾角和胡庶叔的眼距数据在意识深处重合的那一瞬,武逸仙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愣头青到底是谁了。
啊,是小胡来了!
那张脸就是胡庶叔的翻版。
不,不只是翻版——
是胡庶叔被时间往回拖拽了六十年,剥掉那层被风霜腌渍出皱褶的老皮,露出底下从未变过的骨头!
确认了胡邪与胡庶叔的血缘关系后,武逸仙脸上那副审视的表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换上了一张和煦的脸。
切换速度之快,让胡邪产生了一种错觉——
刚才那个盯着他像盯着一道数学题的陌生人,和眼前这个笑得像过年串门的长辈,根本是两个人。
“呀!小朋友,现在是几几年呀?”武逸仙问道。
“2077年。”胡邪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补了一句,“距离焦土战争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
话音还没落,他自己就捂住了嘴。
他这个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天真烂漫了?莫名其妙把一个底细不明的人放上船,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连挣扎都没有。
还有,你这人虽然满眼都是被岁月碾过的沧桑,却顶着一张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脸,张口就喊他“小朋友”?
是不是有些……
“胡庶叔和你什么关系?”武逸仙又问。
“他是我的祖父……”说到一半,胡邪再次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一次力道更大,指尖把脸都定得变形。
祖父胡庶叔虽然不是共识道路的圣者,但作为真理道路的第六能级圣者,他结合钧天神械搭建的东华龙脉系统,对这颗星球的感知力已经不逊色于任何一枚军事卫星。
念到他的名字就会引发心血来潮的感应——这种近乎概念级的能力,祖父从来不曾缺失。
若非如此,那个狂傲到自诩天界半君、目中无人的卡罗尔,也不会在公开场合捏着鼻子尊祖父一声“胡老哥”。
眼前这个人要么是不知道祖父已经威压寰宇睥睨尘世整整六十载、是登临第六能级的圣者。
要么,就是他的实力根本不输于祖父。
是哪一种?
胡邪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台过载运转的差分机,齿轮咬合得咔咔作响,却吐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武逸仙哪里看不出来胡邪的想法。这小孩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比他祖父当年在拍卖会上装模作样举牌时还要透明。
他略过了当初参加选王战争时老胡一把年纪还能老树发新芽的违和感——
按2077年往前推,根据眼前这小孩的年纪反推,老胡必然是压了海棠。
丫小日子够润的。那两箱子美刀,真是便宜你了。
一想到老胡一把年纪还能梨花压海棠,武逸仙心里涌起一股揶揄的酸意。
老胡,你该死啊!
哎呀,嗔了嗔了。
他压下那点玩笑的念头。嘴上可不能真说老胡是老牛吃嫩草,毕竟眼前这小孩还瞪着一双和老胡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面装满了警惕和后悔。
那双眼睛在说:我是不是引狼入室了?
“别胡思乱想了。”武逸仙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隔壁二大爷,“我这个人呢,比较特殊。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可以把现在的我当作海神的化身。自然在海上,我说什么你都会信。小朋友,放轻松。”
他转过身,开始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目光扫过船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和老胡是老朋友了。当初你奶奶的聘礼,都有我的一份。”
说着,他已经发现了船只的操作系统——
那是一块嵌在船舱中控台上的灵能触屏,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胡邪看着武逸仙在操作系统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在上面胡乱划拉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连串红色的权限警告,刺耳的提示音在舱内回荡。
“没用的。”胡邪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扳回一城的急切,“这是门径集团的客户系统,有着严格的身份认证和防御。除非你是门径集团的K25级别以上的高管,或者……”
他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武逸仙的衣服里伸出了一条蛇。
那是一条像蛇一样灵活的数据线,从斗篷的领口探出来,在半空中优雅地转了一个弯,然后垂向那块灵能触屏。
数据线的末端不是任何标准接口,而是粘着一张卡片——
一张甚至没有封装的、就这么裸着的电路板。
铜箔走线在舱内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某种古老生物身上的纹路。
胡邪的瞳孔骤然收缩。
武逸仙捏着那张卡片,在操作系统前轻轻一划。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尖叫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那些胡邪连见都没见过的深层菜单一层一层地弹出来,在武逸仙的指尖下乖顺得像被驯化的猎犬。
灵能护罩的开关被他反复拨弄,开,关,开,关——像在试一盏灯的亮度。
船只的航向数据被他随手拖拽,在海图上划出几条毫无意义的折线。
胡邪站在他身后,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径集团的操作系统,被破解了?
哪里来的黑客?深渊里爬出来的?织法者?还是天平协议?
他盯着武逸仙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台风眼里的男人,从头到脚都浸透了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那种眩晕感。
一如远古人类第一次抬头望天,看到了满天繁星的无垠深空——
那无边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