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这里只是一个偷渡中转站,南美普通人从这里登上破旧的走私船往北美漂,贸易往来极为有限,港口设施潦草得像临时搭建的布景。
码头只能停泊吃水不到五米的小型货轮,岸吊用的是二十年前的淘汰型号,海关大楼是生命树集团那套典型的藤蔓式外立面——根系扎进混凝土里,时间久了连墙体都在往外渗树汁。
现在全部被推平。
在信用金钥的全力输血下,卡塔纳赫港直接对标大型国际集散港口标准进行重建:深水码头、龙门吊、自动化货柜调度系统、配套冷链仓储、以及足以同时容纳六艘十万吨级货轮同时卸货的泊位群。
建筑风格从生命树集团样式换成了能同时满足各势力审美中最大公约数的中性简约——白墙平顶,不种爬藤植物,不留任何可以被生命树集团基因识别系统读作“我方资产”的特征。
好在即便已经大张旗鼓到了这种程度,只要南美自由前线还没正式宣布收复哥伦比亚全境、还没明目张胆地把“自由贸易国”几个字挂上地图,林主就还能捏着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下生命树集团的核心研发任务,那个藏在原初之血框架底下的觉醒药剂项目已经进入了关键节点。
或许等觉醒药剂成功交付之后,能在上帝面前挣到足够分量的印象分,到那时候,才是林主安心腾出手来把武逸仙这只苍蝇拍死在哥伦比亚墙上的时机。
但不是现在。
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反而是费利佩。
道理费利佩都懂,但他还是难以接受。
在卡塔纳赫港的改造工作走上正轨之后,他把现场交给了手下的人,独自返回圣菲。
这次回来,他是带着情绪的。
武逸仙这样的操作,仔细解构一下,看上去却和他之前坚持不接收上城波哥大的目的截然相反。
明明说的是要着眼未来,不能为了现在的便利就忽视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怎么到了重建波哥大的时候,你武逸仙带头投降了?
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抵押海关是一种不智的操作,就算南美自由前线因为要反抗生命树集团,根本没有可能会使用生命树集团体系的产品。
哪怕在战斗的时候,需要获得生命树集团产品的互相伤害免疫,完全可以靠亚克模拟。
理论上来说南美自由前线确实和生命树集团彻底切割,就算使用其他寰宇巨企的产品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抵押海关这种事情,是绝对不智慧的,一旦开始就是哥伦比亚自己走向了绝路。
武逸仙之前大呼“我有着这个威能”时展现的远见明智形象,此刻却形成巨大反差,费利佩根本无法理解。
从胃底部往上涌、堵在食管中间不上不下的闷烧感,像吃了一块还没完全烧透就被人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木炭。
他强压着这股闷烧,在新总部的工地上找到了武逸仙。
圣菲重建,南美自由前线的新总部也同步动工。
这是一栋十层高的十字形楼房,钢架结构刚搭到第五层,焊接的火花从头顶往下洒,浇在尚未干透的水泥地基上。
武逸仙的临时办公室就设在工地边缘的集装箱里,铁皮墙壁在正午的太阳下晒得烫手,推开门的瞬间涌出来的空气比外面至少高了五度。
武逸仙坐在一张用旧门板和砖块搭起来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亚克投射的施工进度表和物料清单,手里攥着一支光笔,指指点点。
费利佩推开门的时候,带进一股裹着工地沙尘的热风,肩膀的肌肉在衬衫下绷成两块硬板,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焊接噪音。
“武逸仙。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出卖哥伦比亚的海关?你之前让我放弃上城波哥大,我放弃了。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看着那座压在头顶二十多年的城市落进手里,然后亲手把它拆掉。我做了。现在你又做出和之前所说截然相反的事?你到底是在哪一边的?”
武逸仙把手里的笔放下,抬起头看了费利佩一眼。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往椅背上靠了靠,让集装箱的铁皮墙壁替他挡掉了从头顶砸下来的焊接火花声。
“真的一样吗?”他的语调比平时慢,像在给费利佩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抵押哥伦比亚的海关,和接收上城波哥大,在你眼里是一回事吗?”
费利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武逸仙不需要他回答。
“我告诉你,它们根本不是同一个概念。看似都是只顾眼下、不顾未来。可是我们哥伦比亚的海关,就算保留下来,留在手上,不抵押,不取消。
那你告诉我,它现在能有什么用?”
他停顿了一拍,让费利佩自己去想。
不抵押海关,就没有重建材料;没有重建材料,就没有新城市;没有新城市,就没有一个能让圣菲人从棚户区里搬进去的家。
没有大宗物资,让所有人都去吃大林03的树皮吗?
一段时间内,哥伦比亚人可以和南美自由前线共度时艰苦难行军,但是等时间久了,难道哥伦比亚人还愿意吗?
没有信用金钥提供的大宗商品,南美自由前线拿什么去传檄而定整个哥伦比亚?
靠武逸仙自己cos太阳吗?
究其根底,封印之书里已经说过了——发展才是硬道理。
武逸仙看费利佩思索的表情,知道费利佩已经开始思考了。
然后他继续说道:
“接收上城波哥大,是主动放弃南美自由前线未来的发展。放弃海关,是为了南美自由前线未来的发展而忍辱负重。
这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他没有提高音量。每一个字都很平稳,平稳到费利佩能听清他每一次换气的间隔。
就像现实世界,没有前几十年甘愿充当世界工厂,化作一个泔水桶,真是西方世界淘汰的所有落后产能和垃圾都毫不抵触地全部接受,靠着几代人的牺牲和风险才追到工业化前沿。
没有前面当猪一样来者不拒的卑微,后面哪里来的伟大复兴?
武逸仙把后背从椅背上拔起来,上身微微前倾,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收拢成拳。
“你以为我饿了,饿到什么都能吃得下?不是。这是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忍耐,就是要挺得住,还得想得开。费利佩,我告诉你,我武逸仙不怕被泼冷水。
就算今天出了这个门,我们这段对话被人传开,我身败名裂!
我也要告诉你:这个自由贸易国,我们必须当。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反抗了就能上桌吃饭的道理。反抗,只是拿到上桌的门票。
从拿到门票到真正独立自主站着吃饭,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十万八千里,全得靠我们自己的血和汗去填。”
他说完的时候,外面正好有一束焊接火花从五楼的高度坠落,擦过集装箱的天窗,在两人之间一闪而过。
那道光消失之后,费利佩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像是被说服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悬而未决的动摇。
但武逸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松动是什么。
这不是全部。充其量只是在“饮鸩止渴”这件事上达成的情绪谅解。
费利佩仍然坚信哥伦比亚的海关是被白白割出去的,只是他现在愿意接受“割出去是没办法的办法”。
不过武逸仙并不打算现在就揭破自己的计划。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真的出卖哥伦比亚海关。
之所以放弃海关承诺成为自由贸易国,当然是因为他也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