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恨她。
他知道现在替她做决定的根本不是她自己。
所以当雨果来救他时,他不愿走。
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走后哈维拉会经历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如果自己还在,她只需要承受伤害自己的痛苦就好。
不——!
在洗脑的控制下,也许她连痛苦都不会有。
可一旦自己一走了之,留给她的会是什么?程序失效的处分?实验失败的标记?还是被送进更不可想象的部门里接受更不可想象的处置?
胡安无法推算结果,更无法接受任何结果,所以他不敢走。
但他同样不愿意死。尤其是死在哈维拉手里。
抵住手刀的双手正在不断往下沉。
从纯粹的力量对抗来说,胡安不是哈维拉的对手。
洗脑是真的,哈维拉身上的义体和灵能等级也是实打实的。
而胡安只是一个被拆除了全部义体、在运河里泡了十年的颓败中年人。
手刀压着掌心的阻力,一点一点向眉心迫近。
五厘米。
四厘米。
三厘米。
胡安的眉心皮肤已经感受到指甲尖端压迫出的那一小圈凹陷。
然后手刀停下了。
“什么?”哈维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归类的情绪。
有些惊讶,有些愤怒,更多的是冷血机器人的程序遇到未定义变量时的短暂迟滞。
“编号24601。你是什么时候?突破到第三能级重塑者的?”
“也许,”胡安憋着一口气,每个字都从咬紧的牙关里往外挤,双脸憋得通红,“是我在运河里……日复一日的苦劳中……超越道途终于纳悦了我一定要活下去的信念的时候?”
他说的是实话。
没有功业仪式,没有灵能储备,没有任何刻意突破的痕迹。
纯粹是在十年不分寒暑的水下劳作中,超越道途在某一天忽然觉得他的功业已经足够晋升。
但即便突破了,他依旧不是哈维拉的对手。双手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僵持的状态,肌肉发抖,肘关节的肌腱被拉到了临界点,随时可能崩断。
“垂死挣扎。我一直盯着你的,编号24601。就算突破,又能如何?你只是一个没有义体的废人。”
哈维拉的面部开始变化。
动物特征从皮下浮现——瞳孔收缩成竖缝,颧骨下方浮出看不出物种的细密彩色鳞片纹理,后颈的脊柱突起沿着颈椎往下延伸,在胶质衣领边缘露出几片泛着冷光的硬质角质层。
哈维拉激活了自己的原初之血。
原本勉强僵持的手刀开始重新下压。
一毫米。
两毫米。
三毫米。
胡安的指关节直接被这股追加的力道压出咔咔的摩擦声,手掌被压得倒退近两厘米,光凭臂力已经无法完全阻断下刺。他已退无可退。
“哈维拉,”他看着上方那双非人的眼睛,声带在极度用力下挤出破碎的、几乎不像说话的气流。
不是求饶,不是惨叫。
而是一种明知没有回应也要说出口的信号。
“我还不能死。我绝对不能让你杀死我。如果我死了!你就没法回头了!”
他盯向她的瞳孔,试图在最后的物理空间里寻找到任何回应。
可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干燥的、不带情绪的眼球表面反射着阴天惨淡天光,以及已经逼近到眉心的手刀。
眉间皮肤被压迫发白,在刺痛中微微悸动。
然后——
啪嗒!啪嗒!啪嗒!
水滴。
不是从头发上甩下来的河水,是比河水更干净的、带着某种无法定义的密度的液体。
第一滴砸在胡安的眉心正中,沿着眉弓往两侧分流。
第二滴滴落在哈维拉湿漉漉的长发上,在发根处碎裂成更小的水珠。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砸在四周的泥水地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上天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场父女相残的惨剧。
被洗脑的女儿不会哭,身为父亲必须撑住的人也不能哭。
所以老天爷替他们哭了。
没由来的,胡安忽然不再感到紧迫。
明明他的双手仍然拼尽全部力量才堪堪拖慢哈维拉下刺的速度,明明手刀仍然在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他的眉心逼近,可他似乎不再从这场即将死亡的、即将万劫不复的人伦惨剧中感受到任何焦躁的推背感。
他松弛了下来。
他知道——
下雨了!
“哈哈!哈维拉!”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破碎气流,而是一种近乎轻松的东西,“你看到了吗?下雨了!我说——下雨了!”
毫无理由的松弛,让刚从冲击中恢复、勉强站起身的雨果直接愣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大哥被外甥女钉在泥水里、脖子都快被手刀压断了,居然还在那喊什么下雨了。
他想冲过去帮忙,但随即也感知到了。一种和雨水同步降临的、无法用语言命名的心旷神怡。
这样的天气是自然意象最强烈的信号。
不像城市里的人造雨棚和排水渠割裂感官。
在没有任何人造遮蔽物的大林园田与运河边缘,天空的意志是唯一的变量。
狂风骤雨,漫山飞雪,这类极端气象会无意识地削弱所有人对人类社会秩序的感知,像有人忽然把背景白噪音从工厂轰鸣切换成了远古雷暴。
大脑最理性最功利的那部分被迫暂时安静,被压抑在底层的某些更古老的认知模块开始苏醒。
那一瞬间,所有人视野中的世界被无声地放大了。
没有街道,没有围墙,没有运河,也没有大林99。
只剩下地球本身。
只剩下他们真实地存在于这颗行星的表面上,而不是存在于某家寰宇巨企构建的城市矩阵中。
也只有在这一刻,他们才真正与世界万物连接到一起。
雨越来越大。
雨从小雨变成中雨,又从中雨变成瓢泼大雨。
刷刷拉拉的雨声打在大林03的叶面上,从近处的低音叶片一直蔓延到远处看不见的平原深处,层次分明得像一支展开了全部声部的交响乐团。
不是哀乐,不是送葬曲。
仅仅是一场欢庆仪式。
水珠从叶尖滑落,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花冠形溅痕,水洼里的泥浆反过来往空中弹起细小的泥柱,风和雨将它们全部搅在一起。
大林03的树干开始往外渗水,雨水沿着树皮缝隙灌进内部木质纤维的毛细管道,一路驱逐出黏稠的树汁,滴落在地时颜色已经从深绿被冲成了极淡的茶色。
它们在欢迎。
欢迎——
有什么存在,即将到来了。
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根据的感觉。
不是感官捕捉到了任何证据。
没有脚步声,没有引擎轰鸣,没有灵能波动。
仅仅是人类的认知系统在自然意象的冲刷下短暂溃败之后,理性主体退让,某种更底层、更古老、从未被近代文明彻底驯化的超验感知浮上了水面。
所有人就是感觉到——
有什么存在来了。
远处的雨幕中似乎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
轻微,断续,如丝如缕,如泣如诉。
忽远忽近,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像有人把一首歌拆成了千百片碎羽,洒在雨声的每一个缝隙里,又让雨水将它们一一缝合。
明明前一秒还在互相厮杀,所有人在这一秒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为了感知这一刻。
雨果抬起手接了一捧雨水,放在眼前看着手指缝隙里往下淌的透明丝线出神。包括哈维拉在内的四名育青同时收力准备防御。
他们的直觉正在疯狂警报,有一个麻烦的存在正在靠近。
哈维拉的手刀悬在半空中,距离父亲的眉心不到一毫米,没有再推进。
她不敢轻举妄动,开启了原初之血的她,比另外三位同伙更早一步嗅到了那个存在。
胡安仰面躺在泥水中,雨砸进他的眼眶,又从眼尾淌出去。他透过模糊的水幕看向天空,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风带着歌声穿过大林03一排排规整的树列继续向前。
然后远远的,所有人恍惚间都听到了一阵飘渺模糊不清的声音,正顺着雨声和着歌,琴瑟和鸣。
歌声当然是没有的,四周只有雨声风声和树叶的刷刷声以及水滴碰撞声。
但大家就是能从雨声中分辨出一段段断句间隙,听起来有些像是在嘶吼,粗粝得如同未打磨的沙岩。
又听了一会儿,不连贯的歌声也在超验的感知下变得连贯。
细听下又婉转悠扬,神秘非常。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
(本章推荐ED:你的眼神(Type Beat版)——音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