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极易演变成南北朝的门阀政治那样——真正能够做主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掌握的东西能拿来更好地使用。
第三个矛盾,是先进的异世界技术和原素世界人类不匹配的矛盾。
还是拿上一代弥亚举例。或许裂变禁咒是让上次魔灾得以平息的首要功臣,但是人类世界需要的,或许不仅仅只是一个原子裂变的原理。而上一代弥亚明明有能力为这个世界的人类做到更多的事情,却因为需要快速平定魔灾,以至于原素世界的人类仅仅发掘到了一个原子裂变的宝藏,就沾沾自喜。就像五十四代弥亚所说的那样,如果他的世界每五十年能召唤异世界人,早就给太阳铺设戴森球了。
第四个矛盾,先进技术扩散区域不均匀的矛盾。圣城这边都用电了,大陆边缘还在用煤油。
武逸仙合上手里那本《西陆工业地理志》,在脑子里把这一矛盾慢慢铺开。
书里的数据很详实。
翡冷翠及卫星城区的电网覆盖率、蒸汽机装配量、有轨电车里程、公共卫生体系……
每一项都在西大陆平均线之上好几倍。
而把视野拉到萨克森那样偏远的港口,数字就断崖式地跌下去。
这种落差不是自然的。技术在这个世界传播,像水从一座最高的塔上往下倒,圣城就是那座塔。塔周围的地面最湿,越往外,水渗得越少,最后在远离塔基的地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将湿未湿的泥。
电力被拦在圣城的主干道上,离开了那几条线,路灯就重新变回煤油灯,连灯罩都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有轨电车只在城市圈里跑,跑不出那个圈,因为圈外的路是石板路,是马车的路,是骡子拉货的路;蒸汽机在翡冷翠是工厂里再普通不过的物件,到了大陆边缘,却成了只有领主和富商才用得起的稀罕物,坏了连个会修的匠人都找不到,零件要等半年才能从圣城运来。
技术没有错,技术本身是中性的。
错的是分配!
先进的技术被用在哪里、给谁用、由谁决定,这些权力从来没有离开过圣城。于是大陆呈现出一种怪诞的两面性:同一个世界,同一代弥亚,同一套从异世界搬来的学问,却在不同的地方结出了两个纪元的果子。翡冷翠已经站在了工业文明的门槛上,而门外的广大土地,还泡在中世纪的老汤里。
武逸仙见过这种格局。在他自己的世界,沿海和内陆、一线和县城的差距,曾经也是用同一种方式被拉开、被固化、被写进几代人的命运里的。技术扩散不均,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是权力问题。
而权力越是集中,技术的火就越烧不到边远的冻土上去。
第五个矛盾,转移支付的矛盾。
战争带来的技术红利,很晚才能扩散到大陆边缘,但是战争所需要的花费,却确确实实一分不少地要全人类承担。
武逸仙又抽出几册关于赋税与军费的档案。
魔灾并不常光顾大陆边缘的城市,但那些城市的税单上,从来不会少列一项"魔灾特别税"。很多时候,魔灾的战线推不到萨克森港、推不到南方山地的村落、推不到西海岸的渔场,可那里的人类,却要为自己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魔物,掏空半年的收成。
书页上写得很清楚:棱堡的修缮费、法师装甲的采购费、圣城卫戍部队的军饷、死海环流的维护费……
这些名目,最终都化作税吏手里那一张张催缴单,沉甸甸地压在边缘地区的农民、渔民、矿工头上。他们的鱼获、粮食、矿石,顺着征税的渠道流向圣城,流向那些一辈子也不会路过他们家门口的地方。
而在他们村口的泥路上,别说电灯了,连一条像样的石板路都没有。
这就是转移支付最冷硬的那一面:享受技术红利的时候没有你,承担战争成本的时候,一分不少全是你。
这个账,底层的人不是不会算,只是算清了也没处说。于是怨气就像盐碱地里渗上来的水,慢慢地、无声地,把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泡得酥软。
武逸仙忽然明白,死海正宗为什么能在这些地方扎根了。
教廷的正统教义讲"神的安排",讲"死后升天",讲"忍受此世的苦难"。可对于连煤油都要省着点的人来说,这套东西太远了,远到填不满眼下的饥荒。
而死海正宗那套"古贤背叛了真神、拨乱反正就能得救"的叙事,反而能给他们一个具体可憎的对象、一个可以恨的方向。人不怕苦,怕的是苦得不明不白。死海正宗给的,恰恰是一个"明白"!哪怕那明白是假的。
第六个矛盾,圣三一学院的人才培养方向的矛盾。
教廷这边的政体很奇怪,圣三一法师学院既是一座宗教学校,也是一座法师学校,可以将它理解为国子监和军校的结合体。圣三一学院不仅要为教廷输送大量的法师毕业生,许多神父、主教们也需要来圣三一进修。
这就造成了一个奇观:圣三一学院里毕业的,单纯不会法术的神父有,只会法术、不去地方教廷执政的法师有,但是能升得又快又稳、人生发展十分稳妥的,无疑都是成为法师的神父。
偏偏这三者都来自圣三一学院,大家都是同学,凭什么你行我不行?同窗之间,学问的差距一旦和权位的差距叠在一起,就会生出一种比仇敌更微妙的怨。武逸仙翻到几篇学生时代的论战文章,字里行间已经能闻到那种味道了。
第七个矛盾,原素体系并不能完全适应人类发展需求的矛盾。
许多技术明明可以不依靠原素、不依靠法术,但是人类就是想不到,一定要加一个原素才行,也因为原素的桎梏,无法推陈出新。
武逸仙对此感触尤深。
他这些天跟着两位法师学法术,亲眼见过这个世界的人对原素的依赖到了什么地步。原素对原素世界的人类来说,像一种无所不能的粘合剂。
造桥要用法阵加固,打井要用法术探测水源,连生火做饭的炉子都恨不得刻上一个助燃法阵。
可粘合剂用得太顺手,人就忘了桥本来就是靠结构撑起来的,井本来就是靠挖出来的,火本来就是靠柴烧起来的。
书里记载的一些失败的发明,几乎都栽在同一个地方:本来用纯粹的机械结构就能解决的问题,设计者偏要在里面塞一个原素法阵;本来靠化学、靠材料、靠力学就能推进的工艺,人们偏要绕回原素那里去取巧。原素太好用了,好用得像一条万能的捷径,于是所有本该长出来的路,都被这条捷径堵死了。那台帆布和鲸骨做的飞行器,本是一次试图挣脱原素桎梏的纯机械尝试,结果没飞起来,反而成了笑柄。因为所有人都认定,飞行这件事,离了原素根本不可能。
原素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基石,武逸仙理解这一点。
可基石一旦变成唯一的路,就会变成枷锁。当一整个文明把"原素"二字当成所有答案的终点时,那些在原素之外的可能性,就连问题都算不上,连被提出的资格都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