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护院愣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那人手中的木牌,又看了看门外几匹明显出自军马场的好马,语气也跟着客气了不少。
“此处正是云阳卢家。不知阁下是……”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将裹在木牌外面的旧布彻底揭开。
木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范阳卢氏”四字,背面则是一枚极小的宗房印记。
“在下卢彦章,出自范阳卢氏宗房。奉族中长辈之命,特来拜会云阳房房主卢正阳。”
守门护院虽然不识得卢彦章,却认得“范阳卢氏”四个字。
或者说,只要姓卢,便很难不知道。
他脸色微变,立刻拱了拱手。“贵客稍候。”
说完转身便往坞堡里跑。
……
没过多久,卢正阳便亲自迎了出来。
他年纪虽大,走路却依旧平稳。来到门前以后,先看了一眼卢彦章手中的族牌,随即拱手行了一礼。
“老夫正是卢正阳。不知宗房来人,有失远迎。”
卢彦章同样还了一礼。
“正阳公客气。按族谱算起来,彦章还是晚辈。今日贸然登门,已经多有叨扰。”
话虽然说得客气,腰却并没有弯下多少。
卢正阳像是没有看见,只笑着侧开身体。“都是同宗之人,何来叨扰?诸位一路劳顿,先进里面歇息。”
“请。”
“正阳公请。”
一行人进入坞堡。
卢家下人很快送上热茶与点心。
双方先聊了几句族谱、祖籍与各房近况。卢彦章甚至问起卢家这一代有几个男丁,几个孙辈在读书。
言语之间颇为亲近。可卢正阳心里很清楚。这个所谓的亲近,只是礼数。
天下姓卢的人多了。真正能叫范阳卢氏的,又有几个?
云阳这一房确实出自范阳旁支。先祖早年外放为官,后来便在当地落了根。再往后朝代更替、兵祸不断,两边的书信越来越少,关系也越来越远。
云阳卢家自己修的族谱上,自然清清楚楚写着祖上出自范阳。
可主宗认不认,却是另外一回事。
说白了,你在云阳是最大的地主,几千亩田、几座庄子,乡里人见了都得喊一声老太爷。
到了范阳宗房眼里,也就是一个隔了不知道多少代、住在穷乡僻壤的远房亲戚。
可偏偏主宗这一声认与不认,非常重要。
主宗若肯把云阳这一房正式录入房谱,再让族中长辈在中正品评时说上一句话,卢家子弟往后走的路,立刻便会宽上许多。
若能送个孩子进入范阳宗学,那就更不一样了。和顶级世家的子弟一起读书、结交,将来无论入仕还是联姻,都不是云阳这种小地方能够相比的。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封建王朝的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没有人是傻子,都能看得明白,讲白了本质依旧就是权钱交易。
人家掌握封官的话语权,你能不服吗?就跟他妈血脉传承似的。老子说你是我儿子,你就是,你就能当官。我说你是我的私生子,你就没有继承权,就这么简单。
所谓分水岭,分的是羊水。
所以卢正阳明知对方骨子里未必看得上自己,面上依旧给足了礼数。
几杯茶后,卢彦章终于将茶盏放下。
“正阳公。彦章此次前来,一是拜会同宗长辈。第二,也是族中眼下遇到了一些难处,希望云阳房能够伸手帮上一把。”
卢正阳神色不变。“宗族有事,云阳这一房自然不能坐视。只是不知出了何事?我宁阳地界能力有限,但只要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卢彦章轻轻叹了一口气。“前些时日柏谷原一战,想必正阳公也略有耳闻。”
“知道一些。”卢正阳点了点头。“只不过云阳地处偏僻,消息实在不灵通。传什么的都有,也不知真假。”
“那我便与正阳公说一说。”卢彦章说道:“宁王与陛下大战之际,胡人突然从关外奔袭京都。虽然最后胡人并没占得什么便宜,可是散落下来的溃兵四处劫掠,无恶不作。”
“我卢氏在颍川、河内、冀州一带的庄园,近来接连遭到袭扰。”
“光这一个月,便有三处粮仓被抢,两个庄子被烧。族中子弟、庄户同样死了不少。”
卢正阳皱了皱眉。“竟然乱到了这种地步?”
“正是。”卢彦章说道:“我卢氏位列天下甲姓,受朝廷恩养数百年。眼下百姓遭逢兵祸,自然不能只顾自己关门保命。”
“族中几位长辈已经商议过了。准备在颍川鹿台庄设仓聚粮,召集散在各地的部曲、庄丁。一来保护卢氏各处庄园,二来也能协助地方平乱,护住附近百姓。”
他这番话虽然说得大义凛然。实际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朝廷靠不住了。范阳卢氏准备自己养兵。只是“私募部曲”这几个字不好听,所以换成了保境安民、护佑百姓。
卢彦章继续说道:“范阳主宗已经向散在各州郡的房支送出族书。人、粮、车马,只要各房拿得出来,便尽量送往鹿台庄。”
“云阳虽然偏僻,毕竟也是卢氏一脉。族中长辈的意思是,希望正阳公同样尽一份力。”
卢正阳沉默了一下。“不知主宗需要多少人,又需要多少粮?”
卢彦章回答道:“各房境况不同,族中也不会强求。按照寻常小房的例子,能出五十名壮丁、二百石粮、十辆大车,便算尽了心意。”
“若云阳房还有余力,自然多多益善。人手最好由族中子弟亲自率领。到了鹿台庄以后,自有主宗长辈统一调遣。”
五十名庄丁。二百石粮。十辆车。对现在的卢家来说,当然拿得出来。
可问题从来不是拿不拿得出来。
卢彦章见卢正阳没有马上回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正阳公也不必为难。主宗自然不会让各房白白出力。”
“这次凡是出人、出粮的房支,族中都会单独造册记功。”
“等外面平定以后,下一次重修族谱,谁在族难之时真正出过力,主宗心里自然有数。”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正堂。“听闻正阳公膝下儿孙不少?”
“确有几个不成器的晚辈。”
“正阳公过谦了。”卢彦章笑道:“云阳房若有资质尚可的孩子,日后可以择一人送入范阳宗学。若恰好遇到族中哪一房没有子嗣,承祧过继之事,也未必不能商议。”
“将来中正评品、举荐入仕,主宗同样不会忘记有功之人。”
话说得非常漂亮。胡萝卜也确实够大。一个孩子进入范阳宗学,便有可能改变这一房往后几十年的命运。
若真能过继到主宗某个没有子嗣的房头,那更加等于一步登天。
在范阳卢氏看来,这种偏僻地方的分家,他能来,就是给足了面子。
毕竟封建王朝几百年流传下来的规矩从未变过,宗族礼法在很多地方是高于国法的存在。
卢彦章看到了卢老太爷依旧沉默不语,笑了笑,继续说道:“当然。主宗不会强迫任何一房。只是天下卢氏同气连枝。”
“族中危难之际,谁尽了力,谁又只顾自己,下次修谱时,总得记得清楚一些。”
卢正阳听完,缓缓摸了摸胡须。
这话已经不是请求了。至少不全是。今日若出人出粮,便能进入主宗的功册。
若是什么都不出,将来云阳这一房还想不想自称范阳卢氏旁支,便不好说了。
不得不说,卢正阳这一房能够混到如今地位,和姓卢脱不开关系。这点确实是他的姓氏带来的便利。
在主家看来,享受了便利,主家有难,出点人出点力也是应该。
卢正阳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同宗有难,云阳房自然不敢推脱。只不过彦章贤侄也看见了。”
“云阳地方偏僻,土地贫薄,这些年又是流民,又是匪患。卢家看着家业不小,实际也只是勉强支撑。”
“二百石粮、五十名庄丁,老夫现在不敢立即应下。”
“给老夫几日。我把各庄的秋粮、人手与车辆全部清一遍。能够筹措多少,我便尽量筹措多少。”
卢彦章点了点头。“正阳公肯有这份心,已经足够。主宗那边催得急。”
“最好五日之内先定下数目,半月以内起程。人粮送到长社北面的鹿台庄,自会有人接应。”
“好。”
卢正阳说道:“老夫这便让人去办。到时无论筹出多少,都会先派人知会彦章贤侄。”
“那便有劳正阳公了。”卢彦章站起身,再次拱手。“族中还有几处房支需要拜访,便不多叨扰。等此番乱事平定,彦章再登门向正阳公请罪。”
“贤侄说的哪里话。”卢正阳笑着起身。“正事要紧,老夫便不强留了。”
双方一路客气着走出坞堡。卢正阳亲自将几人送到门外。
直到几匹快马渐渐远去,他才转身回去。
……
离开卢家坞堡以后,一名年轻族人回头看了一眼。
“彦章叔。宗房为何让咱们亲自跑这种地方?云阳穷得连官道都修不明白,这一房又能拿出多少人粮?”
卢彦章骑在马上,语气十分平淡。“你看的是云阳这一房。主宗看的,是散在天下的所有房支。一家五十人、二百石粮,当然算不得什么。”
“可若一百家都肯出呢?”
年轻人想了一下,没有再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宗学的名额真要给他们?”
卢彦章笑了一声。“只是说择优而取。能不能进,还得看他们家的孩子有没有那个本事。”
“再说,一个宗学名额换几十名庄丁、几百石粮,主宗亏了吗?”
“不亏。”
“那便是了。”卢彦章拉了拉缰绳。“这种苦寒之地也不知道,这卢正阳怎么待得下来的,到底是山野村夫之辈,上不得什么台面。”
几个人闻言笑了一阵,策马继续赶往下一处分支。
他们没有看见。就在卢家坞堡的大门彻底关上以后,卢正阳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了下来。
他站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范阳族牌,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将老管事叫到面前。
“去一趟清风镖局。请他今晚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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