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景衡听完以后,皱着眉问道:“林老弟所指何事?”
林渊看了一眼远处的流民营。“就像我刚才说的。这里面很多人活不了,但这件事情我们不能做,得让他们去做。”
郑景衡脸色一变。“让他们做?你是要让他把那些人赶出去?”
“没那么简单。”林渊摇了摇头。“冲击县衙,本就犯了大雍律例。不论出于任何目的。坏了规矩就是坏了规矩,如果不让他们付出代价,那么以后这群人就会觉得。官府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且活不下去的人,不是把他们赶走,而是……”
林渊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些话不必讲完。郑景衡已经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这样一来,梁满仓还能活吗?”
“他一路带着这些人走到这里,大家愿意替他遮掩,靠的便是他能让众人活下去。如此一来,他如果做了这件事情,他的个人威望在这群人当中也算完了。”
“必须让他完。”林渊说得很直接。
郑景衡抬头看向他。
林渊继续说道:“以前他在哪干什么我管不了,但是在义宁府,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他喊一嗓子,底下的人就跟他走,那么多持械的青壮就听他的号令,这还得了?”
林渊看向郑景衡。“而且咱们已经够好了,你换成别的地方,能给他们开仓?能帮他们安置?”
郑景衡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也就是眼下府军不在。”
“若三营府兵尚在,这些人连天明县境都走不进来。稍有异动,便会被当成叛军围杀。”
“这就对了嘛。”林渊说道:“而且若是咱们动手,这些人哪怕留下来,也会憎恨官府。若是以后分到各个县,他们还是不服管,又该如何?”
“而且这件事情早晚要做,无非谁来做这个恶人罢了,眼下不可心慈手软。我知道郑兄高风亮节,不忍做此恶事,那么这件事情你不必参与,我来去谈。”
郑景衡沉默了一阵,最终重重点头。“林老弟,还是你说的对,事情你可以去谈,但是我还是那句话,这份责任绝对不能由你来承担。”
林渊看了他一眼。“郑兄放心,我会妥善处理。”
说完,林渊将先前回来报信的那名士卒叫到跟前。
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换回破衣,重新混进了流民营。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赶了回来。
“大人,谈好了。梁满仓愿意见。地点就在县城东面三里外的枯河滩。双方各带二十人,不带弓弩。”
林渊点了点头。
“走。”
……
枯河滩离流民营不远。
河水早已断了,只剩下一片满是碎石和枯草的河床。四周没有树林,也没有能够埋伏大队人马的地方。
林渊带着郑景衡、周武和二十多名清风镖局老卒赶到时,对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最前方几名流民手里握着刀。
而林铁与另外五名潜入流民营的士卒,正被人按在河滩边上。几把破刀架在他们脖子旁边。
林渊的脚步停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也慢慢冷了下来。“哪位是梁满仓?”
流民人群从中间让开。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走了出来。
此人面色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旧短袍。腰间没有佩刀,只握着一根木棍。
看起来不像什么反贼首领。更像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户。
“我便是梁满仓。”他拱了拱手。“不知两位大人如何称呼?”
林渊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林铁等人。“既然答应出来谈事,便该按谈事的规矩来。把刀架在我的人脖子上,这算什么?”
梁满仓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大人,这几个人混进我等营中,到处打听……”
“所以你们便把人扣了?”林渊打断了他。“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更何况我今日是请你出来谈,不是带兵来剿你。”
梁满仓说道:“在下也是迫不得已。前面已经有人骗过我们一次。县令说开城放粮,等青壮进去以后,却关上瓮城放箭。”
“我们死了不少人。如今实在不敢再信官府。这几个人,我可以放。不过还请大人先告诉我,你们叫我出来到底想做什么。”
“先放人。”林渊只说了三个字。
梁满仓没有动。“此事恐怕…”
“我现在是在跟你好好讲。”林渊看着他。“把人放了,咱们还能坐下来谈。”
梁满仓身旁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早就忍不住了。
他手里的刀往林铁脖子上靠近了一些。“妈了个逼的!你算什么东西?”
“再敢这么跟梁里正说话,信不信老子先剁了他?”
林渊转头看向那人。没有动怒,甚至声音都很平静:“你今日动他一根毛。我让你们所有人全死在这里。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全都愣住了。郑景衡也忍不住看了林渊一眼。
流民那边很快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有人握紧兵器。也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名持刀汉子本来还想叫骂,可对上林渊的眼睛以后,话到了嘴边,竟没敢立即说出来。
梁满仓盯着林渊看了许久。又低头看了一眼林铁等人。这几个人被刀架着脖子,脸上却没有多少慌张。
林铁甚至还活动了一下肩膀,冲旁边的人咧了咧嘴。
看着林铁这副模样,梁满仓心中一凛。他当过兵,他知道这是什么反应,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见惯了大场面的表现。
什么都可以装,什么都可以演,刀架脖子上还能继续演下去的,真没几个。
想到这里,梁满仓重新看向眼前的林渊。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
梁满仓重新拱了拱手。“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云阳县尉林渊。”
梁满仓在脑子里想了一阵。没有听过。
两边一时重新安静下来。
林渊继续说道:“你若不信我,可以派人去十里八乡打听。我林渊在这里剿过匪,安置过流民,也跟胡人交过手。”
“算不上什么响当当的人物。但我说过的话,基本都算数。”
“今日我说不动你们,便不会趁着谈事对你下手。”
“我客客气气请你出来,你却拿我的兄弟当人质。”
“这便是你没有诚意。”
林渊向前走了一步。“而且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我。”
“人放了,坐下来好好谈。人不放,我的人少一根头发,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了。”
“你不信,咱们便试一试。”
梁满仓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渊却没给他继续犹豫的时间。
“我耐心有限。我数到三。”
流民们纷纷握紧手里的兵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渊已经开口。
“三。”
对面的人全愣了一下。他们真的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此嚣张,他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仿佛现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是他们一样。
“二。”
梁满仓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最终,他猛地抬起手。
“放人!”
先前叫嚣的汉子有些不服。
“梁里正!”
“我说放人!”梁满仓提高了声音。
几名流民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将刀收了起来。
林铁等人慢慢站起身。林铁揉了揉脖子,朝刚才拿刀威胁他的汉子深深看了一眼。随后带着几名士卒,若无其事地走回林渊身后。
郑景衡看着这一幕,也是心中大骇。
尤其是林铁。这家伙之前一副憨样,眼下被人刀架着脖子,居然凶相尽显,这是二愣子吗?
是脑子不好使吗?也不对,恐怕真的是脑子不好使才会这样。
郑景衡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流民一边也安静了不少。刚才还叫嚣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林渊脸上的冷意这才淡了一些。他指了指河滩上的几块大石头。
“坐吧。我说话算数。你给我面子,我也给你面子。出门在外,人抬人。”
梁满仓脸色虽然依旧难看,却还是拱了拱手。
“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林大人不要介意。”
林渊摆了摆手。
“过去了。人放了,这事便不再提。接下来,咱们还是聊聊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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