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满仓带人回到流民营时,脸色依旧有些难看。
之前拿刀架着林铁脖子的那个青壮开口问道:“梁里正。那姓林的到底说了什么?”
周围几个队头也慢慢围了过来。嘴上虽然没问,眼睛却全盯着梁满仓。
梁满仓看了众人一圈,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他的意思是,让咱们先把自己的人清点出来。只要愿意守规矩,能够种地、修路、开荒,他们便会想办法安置。”
魏老三听到这里,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这听着倒还行。”
梁满仓接着说道:“不过,手里犯过事的人,也要自己交代。尤其是趁乱杀过普通百姓、奸淫抢掠的,不能继续藏在人群里。”
此话一出,刚刚松下来的气氛又紧了起来。
一名队头急忙问道:“那县仓的事情怎么算?咱们一路开了三座县仓,还和官差动过手。他们真能不追究?”
旁边也有人说道:“梁里正,上一个县令也是这么讲的。”
“咱们这次若是把姓名、籍贯都报上去,再让他们拆开安置,他们突然翻脸怎么办?”
“到时候大家各在一县,想互相照应都不行。”
梁满仓沉默了一阵。“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不答应,咱们又能去哪里?”
众人一下没了声音。梁满仓抬头看向营地。
一眼望过去,全是破车、草席和挤在一起的人。
“现在刚刚秋收,所以咱们走到哪里都有粮,他们不放,我们也能抢。但是一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而且没几个月就要入冬了,到了冬天咱们应该怎么办?哪怕真的有地方,那咱们的日子一直这样下去吗?这样真的能活下去吗?能活多久呢?”
听到这话,那青壮咬了咬牙。“可那个姓林的说话太难听。他还敢说要杀光咱们。”
“咱们也不是没有错,你不也拿刀架着他手下的脖子吗?而且他也给了粮。”梁满仓看着他。“这总比之前那几个狗官好多了吧?”
一众人等不说话了。
梁满仓叹了口气。“咱们要的是活下去。不是争这一口气。眼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给粮、愿意给地,也肯接收咱们的地方,已经算老天爷开眼。”
“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我们这些人,不可能全都活下来。”
说到这里,周围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
梁满仓继续说道:“咱们只能先把最早跟着出来的乡亲清出来。各家的亲眷、宗族,能够留下的,尽量让他们留下。”
“后面跟上来的,能帮一把便帮一把。总好过带着所有人一起死在路上。”
这话虽然听起来不好听。可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实话。
一名老者眼圈渐渐红了。“梁里正,咱们听你的。”
“可那些狗官若真敢骗咱们……”
梁满仓说道:“先不要想那么多了,至少这段时日,他们还得放粮。是不是骗我们,分不分地,安不安置,咱们又不是傻子。现在快些回去统计好,看看一路上跟着咱们的人还剩多少。能照顾的尽量照顾一下。”
魏老三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那马军侯那边呢?他手底下那帮人,恐怕不会答应登记。”
听到这个名字,梁满仓脸上的神情又沉了几分。
“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情。我们管好自己就行。至于他那边,我和他说。”
听到这话,一众人等纷纷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开始忙碌起来。
营地乱糟糟的,想要全部统计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看着周围人忙碌的身影。梁满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把林渊跟他讲的所有条件说出来。
可是这件事情终究有人要来做,这个恶名也得有人来背。
梁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枯河滩的方向。他不知道林渊最后会不会遵守约定。
也不知道官府将人拆散以后,会不会再翻旧账。
可继续往前走,同样是死。既然横竖都得赌一次,那便赌这个姓林的说话算数。
至于他自己……
开过三座县仓,杀过官差,又带着几万人一路冲进义宁府。从第一座仓门被砸开的那天起,他便没觉得自己还能善终。
若这条命真能换乡亲们安定下来,也算没白活。毕竟于情于理,他早就是一个该死之人。
……
另一边,等梁满仓走远以后,林渊抬脚便踹了林铁一下。
“你个傻狗。让你进去打听消息,怎么还能让人抓住?”
林铁被踹得往旁边一跳,龇牙咧嘴地揉着腿。
“小哥,这回真不能全怪我。谁知道他们里面还藏着另一窝人?”
林渊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抓我们的,不是梁满仓的人。”林铁脸上的嬉笑少了一些。
“咱们已经把消息摸得差不多,正准备往外撤。才走到营地北面,便让十几个汉子堵住了。”
“那些人看起来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
“虽然穿的有些破破烂烂,但是我好像看见有人穿着甲。”
林铁抬手指了指自己领口。“不过有些黑,我不敢确定。但我看见他们腰上挂的应该是军刀。人数还不少。”
林渊神色认真起来。“有多少人?”
“不知道啊。”林铁摇了摇头。“这帮人有自己的营地,我们就是被他们抓住的。”
林渊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其实他先前便觉得奇怪。一个当过两年边兵的里正,能够带着乡亲开仓、逃难,这已经有些离谱了。
毕竟大雍百姓对于官府有天生的恐惧心理。再加上这个队伍里挺多老弱病残,很多人真的饿死也并不敢造反,因为他们知道,造反一定是死,饿着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这些流民太多了点,之前云阳也来过一些流民,但都是几百几千。可这一次,少说一两万,多说四五万。不免让人有些想不通。
就在这时,郑景衡走了过来。他先看了一眼林铁。林铁立刻又恢复那副傻里傻气的样子,冲他龇牙一笑。
郑景衡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多少有些古怪。
随后才看向林渊。“林老弟。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林渊一愣。“哪一句?”
“你说,他们若敢伤林兄弟一根头发,便让几万流民全部死在这里。”
郑景衡问道:“你当真准备这么做?”
“当然是假的。”林渊笑了笑。“就眼下咱们这点人,拿什么杀光几万流民?”
“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不然他们真急了动了手,那我这兄弟可就冤大了。”
郑景衡沉默了一会儿。“原来如此。林老弟果然胆识过人。”
林渊摆了摆手。“也就是些谈判技巧罢了。”
……
乞活营北面。几十辆破旧粮车围成了一座单独的小营。
长枪靠在车边。入口处站着几名披着旧甲的士卒。
周围流民若想靠近,很快便会被赶走。这里与梁满仓那边完全不同。
没有孩子乱跑。也听不见争粮的哭喊。士卒各自守着位置,颇有章法。
营地正中坐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此人名叫马世昌。原是冀州广平府第二营军侯。
身上的札甲有些残破,肩头缺了几片甲叶,却仍然收拾得十分整齐。
他长相普通,眉眼间也没有什么凶相。若脱下这身甲,放到县城集市上,看着和寻常壮年汉子没有多少区别。
梁满仓走进来时,马世昌正在看几名士卒修补盾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那边怎么说?”
梁满仓把林渊刚刚说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当然也隐瞒了其中一部分。
比如官府愿意安置流民。各村各户重新登记。还要接受分流,不能继续让几万人聚在一起。
马世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梁满仓说完,他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
“梁满仓。你怎么这么傻?这种条件,你也敢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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