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三路督粮人马陆续离开洛阳。
前面是持着诏书、军令的使者,后面跟着带刀披甲的兵。沿途关寨收到文书,须准备草料、车马,接应大军通行。
宁王另行组建的靖安营,也开始向主粮道推进。一千骑兵,五千步卒,都是从各营挑出来的精锐。
他们不用跟着书吏挨个查账。哪一处粮道打不通,哪一股乱军占仓拒命,再由他们出面。
宁王这一次,显然不准备只靠几张纸催粮了。
与此同时,一封封加急文书先于军队,送到了冀、并、益三州各府。
该交多少粮,送到哪一处转运仓,何时准备接应,写得清清楚楚。
文书之外,一些从京中外放的官员,还收到了家书。
朝廷体恤外臣,准其在京家眷前往任所团聚,车马、护卫均由洛阳安排。
话说得好听。
可收到信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
义宁府衙。
侯世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刚送到的诏书,旁边还有一封家信。
信是妻子亲手写的。
先说京中一切平安,又说家里已经收拾妥当,准备随护送的人马前往义宁府。
侯世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半晌没有放下。
他来义宁上任时,妻儿并未一同迁来。
朝廷任用外臣,自然也有朝廷的顾虑。像他这样从京中外放的大员,官印拿走了,家中的牵挂却还留在洛阳。
一府之地,下辖数县,数十万人。
离京以后,粮收了多少,事情办得如何,大多都靠地方自己往上报。
这年头又没有电话。
皇帝想问一句,文书来回都得走上许多日。地方官真想藏些什么,上面一时半会也弄不清楚。
所以官给你做,地方给你管,京里多少还得留下点关系。
当然,并非所有人的家眷都在京中。
可侯世安的妻儿在。
如今宁王派人将他们送过来,说是照顾外臣,准一家团聚。侯世安却只想知道,这一路由谁护送,又什么时候能到。
自己这里肯不肯好好办事,会不会影响他们在路上的待遇?
亦或者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来敲打他的。
但是这些话,信上一个字都没有。
侯世安将家书折好,重新拿起诏书。前些时日,各府的钱粮确实难以起运。
溃兵占道,胡骑劫掠,车夫、民夫又不愿意远行。好不容易凑出一支粮队,半路被人拿走,最后还得地方承担损失。
各府要养乡勇,要赈济流民,也只能先把粮留在手里。
可如今宁王派兵回来了。
你说路不通,他便替你通路。你说没有兵护粮,行营便派人护送。
粮若还是不交,那真的有些说不过去了。
好在今年各地多少还有收成。
若再碰上一个大灾之年,仓里真的没有粮,就是把县令、知府全杀了,也变不出东西来。
至于百姓还能剩下多少,那又是另一笔账。
对底下这些种地的人来说,太平年间也未必有多好过。交完租赋,还能留下点粮熬过冬天,便算不错。
真乱起来,兵来拿一次,匪来抢一次,最后连这点盼头都没了。
侯世安坐了许久,终于将诏书放下。
“来人。”
门外一名书吏快步进来。
“府君。”
“去请赵通判、沈大人,还有朱大人过来。掌钱粮、户籍的几名书吏,也一并叫来。”
“是。”
……
没过多久,众人陆续到了书房。
侯世安没有寒暄,将案上的文书往前推了推。
“洛阳来诏了。朝廷已遣使督粮,另有兵马随行,沿途负责清剿乱军、疏通道路。送往益州的文书已经先到了,督粮使随后便来。”
几名官员互相看了看。
赵洪泽拿过文书,从头看了下去。
侯世安继续说道:“前些时日,准各县暂留钱粮,是因为道路不靖,地方也确实有难处。如今朝中已经派兵,各县今年应缴的秋赋,抓紧清点。已经收进县仓的,安排人送往府城,等候督粮使点验。”
沈庭章问道:“那此前各县已经支去赈济、养乡勇的那一部分,如何入账?”
“如实上报就可。”侯世安说道:“已经派出去的粮,总没有拿回来的道理。但是剩下的不可再动,该送府仓的,尽快送来。拖欠未齐的,也让地方抓紧催缴。”
朱文清点了点头。“下官这便安排人拟文。”
其余几人也没有反对。往年的秋赋本来就是要交的。
之前留在地方,有留在地方的理由。现在上面派人来催,照着文书办便是。
宁王与成平帝最后谁赢,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可眼下这份诏书、后面跟着的兵马,却做不得假。
大多数人当官,求的就是别出事。真要他们为了几仓粮,站出来担一个抗命的罪名,谁愿意?
侯世安见众人没有异议,便说道:“此事尽快办。延期不交、耽误者,那本官只能不讲情面了。”
众人纷纷应下。
赵洪泽合上文书,同样拱了拱手。
“下官遵命。”
再抬头时,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
……
天明县。
林渊正在看书吏们核对各村报来的名册。
几名队头蹲在桌前,为一户人究竟跟哪个村安置争了起来。
那一家只剩一名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娘家与婆家各在一边。两头都觉得该归另一头,谁也不愿多担三张嘴。
林渊听得心烦,正准备开口,周武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人,有人找。”
“谁?”
“赵大人那边来的。”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将手里的册子放下,跟着去了旁边。
来人穿着寻常短衣,进门后先向林渊行了一礼,随后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回头看向外面的粥棚,没有耽搁,转身找到了郑景衡。
“郑兄,云阳那边又有些事情,我得先走一趟。”
郑景衡抬起头。
“又有急事?”
“有点麻烦,得去看看。”林渊看了看周围,随后笑道:“这边可又交给你了。这次不能再出事啊。”
郑景衡听得有些尴尬。“林老弟放心,前面的亏已经吃过一次,总不能再吃第二次。”
“眼下各处也渐渐理顺了,多亏你留下这些管事、书吏。这一批人先安置妥当,后面的再照着办。”
“行,有事便派人找我。”
林渊拍了拍他的胳膊,带着周武出了营地。
马已经备好。几人翻身上马,按来人交代的地方,直奔义宁府城。
……
当夜,义宁府城外旧营。
林渊赶到时,赵洪泽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案上放着一份抄录的诏书,还有刚刚拟好的催粮公文。
林渊推门进去。
赵洪泽抬起头,眼神冰冷。“你的人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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