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看到了终点,时间就会过的很快。
只是一夜之间,五月的温吞就被六月的蝉鸣撕开了。
短短一个多月,发生了很多事。
最热闹的,是长明市。
四月底开始,长明市商圈像被人往滚开的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王德发、曹倪麻、苏豪、白云四家联手。
拿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巨额资金,对朝夕集团展开了近乎疯狂的围堵。
广告铺天盖地地砸钱。
渠道被强行截断。
供应商接连收到断供的威胁。
本地几家银行同时收紧银根,施压催款。
连本地的一些媒体都开始跟着下场。
版面上天天挂着朝夕集团资金链断裂、管理层内斗、重点项目烂尾的负面报道。
一开始,这套组合拳确实有效。
朝夕集团的股价在二级市场被打得一路下滑,惨绿的K线图看着触目惊心。
几个正在开发的新项目也因为资金和材料断档,相继拉起了停工警戒线。
长明市很多人都在冷眼旁观,觉得这家突然冒出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公司,撑不了多久了。
巨峰酒店,顶层VIP包厢。
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冷气开得很足,将窗外的暑气彻底隔绝。
王德发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嘴里咬着半根粗大的雪茄。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爆出一阵大笑。
“我还以为陈氏集团弄出来的玩意儿有多硬,结果就这?啊?”
苏豪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脸上微微绷着,没有笑。
白云靠着窗边,视线落在外面的车水马龙上,更是一言不发。
曹倪麻端着半杯红酒,坐在王德发斜对面。
他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行情图,两道稀疏的眉毛紧紧拧着。
王德发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他。
“老曹,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眼看着就要赢了,你还不开心?”
曹倪麻头都没抬,声音发沉:“还没赢。”
“都快被我们按在水里淹死了,你跟我说还没赢?”
王德发嗤笑一声,把雪茄往烟灰缸里用力一摁。
“你就是想太多,胆子越老越小。五百亿的真金白银砸下去,就算是一座铁山,老子也给它砸平了!”
曹倪麻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着他。
“对赌协议,到暑假前结束。”
曹倪麻的语速很慢。
“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但是王总,我们手里的钱,已经烧了快三分之二了。”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王德发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闪过一丝不耐烦。
“钱就是拿来烧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曹倪麻看着他那张狂妄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有点想骂人。
当初签那份对赌协议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个叫埃琳娜的外国女人,出手太阔气,话也说得太顺。
五百亿说拿就拿,赢了她只要一点分红,输了却要他们十倍赔付。
这协议表面上看起来是天上掉馅饼。
实际上分明是拿刀架在他们四家的脖子上,逼着他们往前冲。
可王德发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偏偏第一个跳出来抢着签。
现在好了。
退也退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前面的朝夕集团,看着像是只剩下一口气,风一吹就要倒。
可这口气,硬是吊了整整一个月。
怎么打,怎么砸,就是不死。
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管子,在后面慢慢地给它输血。
偏偏又藏在暗处,不让他们看见输血管到底接在哪。
曹倪麻越想越烦躁。
他端起高脚杯,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他忽然笑了。
“老王,咱们两家,要不要合并?”
王德发一愣,摸了摸下巴。
“什么意思?”
曹倪麻往前靠了靠,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上,语气压得很低。
“朝夕集团是块硬骨头,不好啃。与其咱们四家各打各的,各烧各的钱,不如我们两家先并起来,做个领头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的苏豪和白云。
“到时候咱们体量最大,苏豪和白云只能跟着我们的步调走。等赢了这一局,整个长明市,以后就是你王总说了算。”
王德发听到最后一句,原本紧绷的脸色立刻舒展开来,连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老曹,这话我爱听。”
坐在一旁的苏豪脸色一变,手里的玻璃杯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白云也转过头,冷冷地看了过来。
曹倪麻没理他们,视线只盯着王德发。
“我可以让你收购我名下所有的主要资产。价格嘛,低一点无所谓,算我让步。到时候我们在外面放个消息,开个发布会,就说我们两家彻底绑定,共进退。”
王德发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
“你真舍得?”
曹倪麻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无奈和疲惫。
“都这个时候了,一条船上的蚂蚱,还分什么你我。”
王德发死死盯了他几秒,忽然仰起头,再次大笑起来。
“老曹啊老曹,你早这样想不就好了?你放心,以后长明市,有我一口肉吃,就绝对有你一口汤喝!”
曹倪麻也跟着笑。
只是握着空酒杯的手,指骨微微泛白。
汤?
他曹倪麻跟着王德发鞍前马后混了这么多年,背了多少黑锅,最后就只配混成一口汤?
好。
那就让你喝个够,喝到撑死为止。
……
半个月后。
长明市的财经新闻突然炸了。
曹氏集团宣布被王氏集团“战略收购”。
隆重的发布会上,王德发穿着一身定制的高档西装,打着红领带,满面红光地坐在闪光灯前。
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宣布两家强强联合,将彻底打破朝夕集团这种新势力的“虚假繁荣”。
曹倪麻也坐在他旁边。
他笑得很谦逊,非常配合。
发布会结束后,两人走到后台。
王德发亲热地搂着曹倪麻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老曹,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后跟着我,亏不了你。”
曹倪麻反手也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容满面。
“以后,就全靠王总照顾了。”
当晚。
夜幕深沉。
长明市私人机场,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湾流客机滑入跑道,悄然升空,消失在夜色里。
曹倪麻带着妻儿和几个最核心的心腹,坐在机舱里,看着脚下渐渐变小的城市灯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留给王德发的,是一堆早已被掏空的空壳公司,转移得干干净净的银行账户。
还有几份王德发亲笔签过字,却漏洞百出的巨额债务文件。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王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王德发才终于反应过来。
“砰!”
一套名贵的青花瓷茶具被狠狠砸在地毯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曹倪麻!!!”
王德发双眼赤红,像头被激怒的野猪在办公室里转圈。
“草尼玛敢阴我!!!”
秘书站在门口,吓得腿都软了,声音发抖。
“王、王总,银行那边又来电话了。他们说,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能把保证金补足,他们就会立刻启动强制处置程序,冻结您名下的所有资产……”
王德发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秘书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曹倪麻去哪了?!找!给我去把他找出来!”
“查、查不到……他昨晚就没回国别区,出入境也没有记录……”
“废物!”
王德发狠狠将秘书推开。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王德发喘着粗气走过去,一把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苏豪冰冷的声音。
“王总,曹倪麻跑了?”
王德发脸色铁青,破口大骂。
“少他妈在这里阴阳怪气!我告诉你们,就算他跑了,老子还在,你们谁也别想跑!”
电话那头,苏豪沉默了两秒。
“王德发,你现在还有心情跟我吵这个?”
紧接着,白云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朝夕集团,反扑了。”
王德发猛地愣住,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门口的秘书颤着手,连滚带爬地捡起掉在沙发上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屏幕上。
原本开盘还绿油油、眼看着就要跌停的朝夕集团股票,忽然在几分钟内拉出了一条笔直向上的红线。
涨停。
封板。
再涨停。
相关的企业公告像雪片一样在各大财经网站上疯狂弹出。
新的百亿级战略合作协议签署。
海外数亿美金订单落地。
核心技术获得国际专利授权。
三家国有银行同时宣布恢复并追加授信额度。
而那几个此前被逼得停工的项目,也同时举行了盛大的复工仪式,挖掘机和工程车排成了一字长龙。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几家公司的股票,开始崩盘。
不是一点点往下阴跌。
是一开盘,就被天量的抛单直接砸穿了底线。
王德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刺眼的绿色,呼吸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
“假的……”
他喃喃自语,眼睛越瞪越大。
“这一定是假的!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电话里,没人回答他。
只听见苏豪咬着牙,字字往外蹦。
“我们被耍了。从头到尾,都被人当猴耍了。”
白云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的嘶哑。
“那个埃琳娜……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们赢。”
王德发脸上的肥肉疯狂颤抖,他对着手机怒吼。
“不可能!她自己拿了五百亿出来砸!她拿五百亿陪我们演戏?她疯了吗?!”
苏豪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疯的不是她。疯的是我们。”
“嘟——”
电话被挂断。
“草!”
王德发狠狠将手机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他忽然像只没头苍蝇一样,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备车!”
秘书慌忙跟上,声音带着哭腔。
“王、王总,去哪?”
“去……去哪?去机场!”
王德发吼得嗓子都破了,眼睛里布满血丝。
“把我老婆孩子都叫上!带上能带的现金!马上走!马上!!!”
……
消息传到陈楚生那里时,江大的校园里正响着下课的铃声。
阳光透过窗外的繁枝绿叶,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楚生坐在学生会室的皮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看一份暑期实践的安排表。
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角。
西蒙在电话里,语气很平稳,听不出一丝起伏。
“少爷,李老大那边来消息了。”
“说。”
陈楚生的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表格。
“曹倪麻跑了,另外几个接到消息,现在也正往机场赶,准备走。”
陈楚生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红点。
“跑哪了?”
“境外,航线已经查到了,暂时还没落地。”
“跑得倒是挺快,挺会挑时间。”
“要安排人去抓回来吗?”
西蒙问。
陈楚生把表格随手放到一边,往后靠在椅背上。
“先不用。”
电话里的西蒙明显愣了愣。
“少爷?”
“让他以为自己跑掉了。”
陈楚生拿起笔,扯过旁边的一张白纸,在上面漫不经心地写下了“曹倪麻”三个字。
“人这种生物,一旦觉得自己活下来了,就会开始贪生怕死,就会舍不得死。”
笔尖在名字上划了一道黑线,陈楚生的语气随意。
西蒙在电话那头,感觉后背隐隐有点发麻。
他跟在少爷身边这么久,依然听不懂少爷到底想做什么。
但他直觉长明市那几个人,接下来的下场,恐怕会让他们宁愿现在就被直接埋在土里。
“另外。”
陈楚生曲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王德发,苏豪,白云走的时候,别拦太早。”
“明白。”
西蒙立刻应声。
“让他们把家人也带上。”
西蒙迟疑了一下。
“少爷,家人也……”
陈楚生沉默了一下。
“你想什么呢?”
西蒙浑身一紧,立刻大声回答。
“我什么都没想!”
“我是让他们把人带齐,把东西带齐。别到时候走投无路了,哭着喊着说自己还有牵挂,还要回来见谁最后一面。”
陈楚生把笔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讨厌麻烦。”
西蒙松了口气,语气瞬间变得肯定。
“明白。合法地让他们绝望。”
陈楚生伸手揉了揉眉心,有点无语。
“你这句话,到底谁教你的?”
“我自己悟的。”
“别悟了,去办事。”
电话挂断。
陈楚生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感受着窗外吹进来的微热的风。
事情推进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一点,接下来……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陈楚生睁开眼,视线扫过去。
是许初夏发来的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