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两分钟。
但在此刻,都被无限的拉长了。
苏夫人低头,在婴儿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把婴儿放回了车里。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
不大,翠绿色,穿着红绳,磨得很圆润,像戴了很多年。
她把玉佩轻轻放进婴儿车里,塞在婴儿的小被子旁边。
然后坐回了椅子上。
苏夫人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握着,不抖了。
她看向陈楚生。
没有恨。
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歇斯底里,全退了。
“谢谢你,陈少爷。”
很郑重。
陈楚生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只是你孩子运气好。”
他的视线从苏夫人脸上移开,慢慢扫过桌边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苏豪,白云,白夫人,白云的儿子。
“其实你们这次如果不来招惹我。”
他把玩着酒杯底座,杯壁上映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或许并不会对你们动手。”
此乃谎言。
就算苏豪白云二人没来招惹陈楚生,陈楚生最后也会主动去找他们。
他会死。
他不确定自己死后,这两人会不会把矛头对准林夕颜。
不确定。
是的,这个词毫无疑问是残忍的,但这也是必要的。
恶毒也好,没人性也罢,陈楚生全都接受。
毕竟……他本来就是一个反派。
他不在乎所谓的正义或是大义,他也没有道德,他只在乎自己爱的人。
陈楚生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可惜天意弄人,而我也有自己的难处。”
他把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桌子的声音很轻。
“所以……”
“还请各位理解。”
白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冷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陈楚生有什么难处。”
他往椅背上一靠,扎带在手腕上嘎吱响了一声。
“少在这装模作样。”
“要动手就快点。”
白云的儿子又哭了。
少年的脸已经哭得看不清本来的样子,眼睛肿成两条缝,鼻涕拖了一半在嘴唇上。
“爸爸……”
“我不想死……”
“我害怕疼……”
白云把身体往儿子那边倾,椅子腿在地上歪了一截。
“不会疼的。”
他的声音忽然很稳。
“闭上眼就好了。”
“跟睡着一样。”
白夫人的哭声已经哑了,嗓子里发出嘶嘶的气音,她抖着嘴唇看了一眼白云,又看一眼儿子,最后转过脸,对着陈楚生。
“你会遭报应的。”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磨出来的。
“总有一天。”
“你也会有这么一天。”
苏豪这回没骂。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婴儿车,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眶发红,但没掉下来。
陈楚生听完,点了下头。
“我记住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西装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深色的痕迹在灯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袖口还有一小块没干透的暗红。
"那么在动手之前……"
他微微弯腰,上半身往前倾了一点。
不算正式的鞠躬。
但看得出来是很认真的。
“先让我为伟大的母爱献上敬意。”
他直起身,看向苏夫人。
“苏夫人。”
“很难想象,苏瑶是你教出来的女儿呢。”
苏夫人愣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
很勉强,很苦的一个笑。
嘴角提起来又往下掉,挂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抽噎了两声。
“抱歉,陈少。”
陈楚生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直了。
“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就让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各位。”
他转过身,走到婴儿车旁边,两只手搭上把手,慢慢把车推到自己身后。
皮鞋踩过地上的血迹,发出粘腻的小声响。
走出三四步,在离门口最近的一根柱子旁停下来。
他转过身。
餐桌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道疤的阴影往下拉了一截。
歪了歪头。
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点。
“或者在地狱里。”
砰砰砰!
砰砰砰!
枪声密集地炸开,火光从十几个枪口同时迸出来,弹壳噼里啪啦砸在地砖上弹跳翻滚。
陈楚生弯下腰,两只手捂住了婴儿的耳朵。
孩子的小脑袋被他的掌心完全笼住,指尖扣在婴儿车两侧的软垫上。
枪声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停了。
硝烟的白雾慢慢往天花板上飘。
弹壳还在地上打着旋。
陈楚生站直身子,拍了拍袖口上被震落的灰。
婴儿在车里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
“睡眠质量不错。”
西蒙站在旁边,嘴巴动了动。
最后还是没接这个梗。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从餐桌底下拽出一团东西,一只手扯着头发往外拖。
"少爷,这还有一个。"
曹夫人被从桌底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裙子上湿了一大片,地上拖出一条水渍。
她的嘴一直在动。
"别杀我……"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像坏掉的录音机。
陈楚生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他扫了一眼曹夫人的身形,上下打量了两秒。
"身型很符合。"
"先把她留下。"
曹夫人听见那三个字,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很脆的响。
"谢谢陈少!"
"谢谢陈少!"
"谢谢陈少!!"
她以为自己活下来了。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人架一边,把她拖着往后门走。
曹夫人的脚在地上蹭出两条拖痕,她还在回头磕头,直到被拖出视线。
西蒙从柱子后面绕出来,走到陈楚生身旁,压低了声音。
"少爷,是用来做那件事?"
陈楚生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下来。
"赵芷兰那边怎么样了?"
西蒙把手背到身后,弯了弯腰。
西蒙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欠身。
“您放心,一切都打点好了。”
“该安排的人员和流程都已到位,时间节点不会有偏差。”
陈楚生没有马上往下说。
他的手还搭在婴儿车把手上,拇指在金属管上来回蹭了两下。
“小西警官,还在警局吗?”
西蒙想了想,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小西警官好像……去年因为某些原因,无奈离职了。”
陈楚生沉默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地上的某块血迹边缘。
过了几秒,他笑了笑。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笑了一下。
他弯腰,从婴儿车里把那块翠绿色的玉佩捏起来。红绳在他指尖晃了两下。
他把玉佩递给西蒙。
“扔了吧。”
西蒙接过来,没问为什么。
陈楚生转过身,往餐厅后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头看向李叔。
“李叔,小姨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吧?”
李叔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白手套已经换了一副新的,领口整齐,头发纹丝不乱。
“少爷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问问沈小姐?”
陈楚生揉了揉胃。
“别打趣我了。”
“小姨和我冷战快半年了。”
李叔笑意更深。
“沈小姐目前不会回来。”
“她那边有人盯着,没发现回国安排。”
陈楚生点点头,然后朝着婴儿车那边努了努下巴。
“李叔,你要不要收养他。”
李叔摇头。
他看着陈楚生,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
“我已经养大一个了。”
陈楚生愣了。
大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
“那就随便伪造一个身份,送去陈氏资助的孤儿院吧。”
“他以后想注重学业,就给他好的资源。”
“想早点就业,就给他安排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
李叔微微欠身。
“明白了,少爷。”
陈楚生抬脚往后走。
走了两步。
停了。
他没回头。
“李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叔站在原地,手指交叠在身前。
“少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楚生没再说什么,脚步声渐渐远了。
尽管两人理解的“这些年”并不一样,但这就够了。
李叔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扯出领口的手帕。
他转过身,避开所有人,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少爷真的长大了啊。”
西蒙站在旁边眨了眨眼,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
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热水从花洒里砸下来,打在肩膀上,溅开,又沿着手臂流下去。
血从指缝里被冲走。
指甲盖底下的暗红色淡了一层,又淡了一层,最后变成指尖本来的颜色。
陈楚生把脸埋在水流里,头发全贴在额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水声太大,盖住了所有的东西。
可能是受李叔刚才那句话的影响,一些名字开始往他脑袋里钻。
没有规律,没有顺序,就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第一个冒出来的是夕颜。
然后是芷兰阿姨。
大猩猩。
高大强。
眼镜。
平头。
芸芸姐。
李叔。
苏菲姐。
小雀斑。
女仆们。
还有初夏。
初雪。
……
有些名字带着画面,有些只剩一个轮廓。
有些人已经很久没见了。
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要不要再去见最后一面。
他把手从水流底下抽出来,摊开看了看。
干净了。
手指也不抖了。
但指纹的纹路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什么,怎么都洗不掉。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算了。
没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水声继续哗哗地响着,蒸汽把浴室填满了,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