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
空了。
赵芷兰站在茶几旁,手还停在半空。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她才把手放下来。
桌上还摆着两个女孩刚才喝过的水杯,沙发靠垫被许初夏压得歪歪扭扭,林夕颜的拖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
赵芷兰走过去,把拖鞋摆正。
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手按了按胸口。
疼。
最近疼得越来越勤了。
她缓了几口气,从茶几下面的小抽屉里拿出药盒,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不能吃太多。
吃太多会犯困。
今天还想出去走走。
……
“少爷,林小姐出门了。”
城中村小区斜对面的路边,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树荫下。
西蒙坐在副驾驶,戴着墨镜,身上是一件哈喽kty白色短袖。
胸口那只猫印得很大,还是粉色蝴蝶结版本。
后排两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低着头,一个在检查着什么,一个在看手机上的定位。
车里没人讲话。
耳麦里很快传来陈楚生的声音。
“嗯,动手吧。”
西蒙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楼道口。
林夕颜和许初夏已经走远了。
两个人一个背着帆布包,一个蹦蹦跳跳,许初夏还在比划什么,林夕颜被她吵得抬手敲了她一下。
很普通的一幕。
西蒙沉默了两秒。
“少爷,确定要这样做吗?”
耳麦那头停了一下,陈楚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非要我说第二遍?”
西蒙坐直了些。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
小区楼道口,又走出来一个人。
赵芷兰。
她换了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西蒙眉头皱起。
“嗯?”
耳麦里,陈楚生的语气低了些。
“又怎么了?”
西蒙盯着赵芷兰离开的方向。
“少爷,赵芷兰女士也出门了。”
耳麦那边没立刻回应。
车内跟着安静下来。
后排一个黑衣男人抬起头,用口型询问:“动不动?”
西蒙抬手压了压,示意先别乱来。
过了几秒,陈楚生才开口。
“你先去跟着,别被发现。”
“好,明白。”
西蒙切断耳麦,回头看向后排。
“你们在这里等。”
其中一个男人愣了下,踢了踢脚下黑色的布袋。
“西蒙哥,可是这个东西……”
西蒙瞥他。
“少爷说等,就是等。你要不服,可以自己打电话问。”
男人立刻闭嘴。
西蒙下车前又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看着胸前那只猫,忍不住嘀咕。
“谁给我准备的衣服?这也太显眼了吧。”
后排男人小声补了一句。
“您自己挑的,说显年轻。”
西蒙回头。
“我听见了。”
那人立刻低头装死。
西蒙把墨镜往上一推,远远跟了上去。
……
七月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发晕。
赵芷兰走得不快,甚至算的上慢。
西蒙隔了大概五十米的距离跟着她,一路跟到了公交站,上了同一趟车,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七八个人头看着前面那个安安静静靠窗坐着的女人。
车在第三人民医院门口停了。
赵芷兰下了车,西蒙也跟着下了。
她进了门诊楼,挂号机前,她排了很久的队。
轮到她时,她把身份证递过去,声音很轻。
“肿瘤科。”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
“复诊?”
“嗯。”
赵芷兰点了点头。
西蒙坐在等候区最角落,手里拿着一张医院宣传单。
他把宣传单打开,挡住半张脸。
宣传单上写着:早筛早治,别让遗憾来得太早。
西蒙看了一眼,默默把纸翻了个面。
诊室里。
医生翻着病历,眉头越皱越紧。
“赵女士,我上次已经和你说过了,你这个情况不能拖。”
赵芷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布袋上。
“我知道。”
医生把片子往桌上一放。
“知道你还只开止疼药?你现在配合治疗,不敢说一定能好,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赵芷兰笑了笑。
“医生,我家里情况比较普通。”
“普通也不能放弃命啊。”
医生语气有些急。
“现在有医保,有救助通道,你女儿知道吗?”
赵芷兰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刚高考完。”
医生愣住。
赵芷兰继续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哄人别生气。
“成绩今天出来,她考得很好。”
医生看着她。
“所以你更应该治。”
赵芷兰摇头。
“我想让她高兴一阵子。”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
医生把笔放下。
“赵女士,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替孩子做决定。”
赵芷兰没有争,她只是把旧药盒拿出来。
“麻烦您,先给我开点止疼药吧。”
医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我给你开,但你下周必须再来。”
赵芷兰接过单子。
“谢谢医生。”
她从诊室出来时,西蒙刚好低头看手机,等她走远,他才起身远远跟上。
赵芷兰没有回家。
她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西蒙跟了大概十五分钟,发现她停在了一所高中门口。
高考结束后,学校门口比平时安静不少。
门卫室里风扇嗡嗡转,门口的公告栏还贴着毕业照通知。
赵芷兰站在校门外,看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
只是站着。
偶尔有几个学生路过,背着书包,笑着聊假期安排。
赵芷兰看见一个女生扎着马尾,从校门口跑出来,后面男生喊她名字。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慢慢有了笑。
西蒙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店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
“兄弟,你买不买?”
西蒙看了眼手里的水。
“买。”
“那你倒是扫码啊,你已经拿了八分钟了。”
“……”
西蒙默默扫码。
店老板又看了看他胸口的哈喽kty。
“挺可爱。”
西蒙拧瓶盖的动作顿住。
店老板立刻后退半步。
“我夸衣服。”
西蒙喝了口水,没搭理他。
赵芷兰在校门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又改了方向。
去了河边。
那条河不宽,旁边种着几棵梧桐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阳光被云遮了一下,又露出来,落在河面上。
赵芷兰走到一段石栏旁停下。
这里就是前些天晚上,她和林夕颜、许初夏一起看到萤火虫的地方。
白天看,什么都没有。
只有河水,树,还有偶尔骑车经过的人。
赵芷兰伸手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西蒙坐在远处石凳上,隔着树看她。
他不是很懂。
这里没商铺,没热闹,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
她到底在看什么?
过了会儿,赵芷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翻了几页,又合上。
她似乎想写什么。
笔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最后只是低头笑了一下,把本子重新塞回包里。
赵芷兰后来又去了菜市场。
她买得不多。
一点肉,几把空心菜,还有半块卷心菜。
卖菜的大婶认识她。
“今天买这么少啊?”
赵芷兰把零钱递过去。
“晚上就我一个人吃。”
大婶随口接了句。
“你女儿呢?”
“跟朋友出去玩了。”
“高考完是该玩玩,别老闷在家。”
赵芷兰点点头。
“是啊,该玩玩。”
出了菜市场,她还是没回家。
她在附近兜兜转转,经过一家小超市,她停了一会儿。
那家超市门口摆着一排冰柜。
她站在冰柜前,手指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雪糕。
店员走出来。
“阿姨,买雪糕吗?”
赵芷兰摇头。
“不买。”
“那您看什么?”
她笑着收回手。
“以前我女儿喜欢站这里看。”
店员愣了愣。
赵芷兰已经转身走了。
她又停在文具店门口。
橱窗里摆着几盒彩色笔。
她看着其中一盒,慢慢弯了弯唇。
再往前,是图书店。
门口贴着一张旧海报,写着高考志愿填报指南。
赵芷兰站在海报前,看了好几分钟。
西蒙坐在道路另一端的石凳上,看了看时间。
已经过去三四个小时。
他第一次觉得跟人比抓人难。
抓人至少目标明确。
现在这个目标,一会儿看河,一会儿看雪糕,一会儿看笔。
他完全摸不准接下来还要去哪。
赵芷兰最后坐在路边石凳上。
手里的菜袋放在脚边。
她没有玩手机,也没发呆到彻底不动。
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她会抬头看一眼。
偶尔有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路过,她也会多看几秒。
她脸上一直有笑。
西蒙更看不懂了。
他按住耳麦。
“少爷,赵芷兰女士似乎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回去。”
耳麦里,陈楚生的声音压着些疲惫。
“嗯,你继续盯着就行。”
西蒙迟疑。
“可是林小姐那边……”
“我会安排。”
“好的。”
西蒙切断耳麦,看着不远处的赵芷兰。
他低声嘀咕。
“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