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灭了屏幕。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许初夏指尖好似被烫到一般轻轻一缩。
手机黑色的玻璃面映出她有些发白的脸。
还有她眼底那一点来不及藏好的慌乱。
她没有立刻动。
只是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怕自己一张嘴,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出来。
她又小心翼翼看了一旁的林夕颜。
林夕颜还困得厉害。
她被许初夏扶着,脑袋微微垂着,额前的碎发软软贴在脸颊边,眼睛半睁不睁,像是还没从刚才撞路灯的迷糊里彻底清醒。
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焦距。
只有一点很浅的倦意。
和一种近乎乖顺的安静。
许初夏看着她,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细。
却疼得她指尖都微微发抖。
然后她又看向了一边的江曼瑶和周芸芸。
江曼瑶正一只手拎着那袋柠檬,一只手还搭在周芸芸肩上。
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黑心老板必须请客”。
周芸芸则一脸嫌弃地拍开她的手,嘴上说着“你再碰我一下就不请了”。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许初夏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对劲。
许初夏手指紧了紧。
手机在掌心里被攥得有些发烫。
“那个……”
她的声音有点轻。
又有点干。
“嗯,怎么了?”
江曼瑶回过头。
周芸芸也跟着看过来。
林夕颜听见声音,也慢吞吞抬了一点眼,茫然地望向她。
那一瞬间,许初夏差点就说不出口。
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猛地捂住肚子,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痛苦的表情。
“我突然肚子好痛,要忍不住了,你们先回去吧……”
她弯下腰,肩膀都跟着缩了起来。
那表情装得非常用力。
甚至有点像下一秒就要原地去世。
“哎?”
江曼瑶和周芸芸愣了一下。
江曼瑶睁大眼睛,看着她。
“你在搞什么鬼?”
周芸芸也皱眉。
“都到楼下了,你忍一下不行吗?上去也就两分钟。”
“人有三急啊。”
许初夏痛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演技浮夸到了极点。
她松开牵着林夕颜的手,把还在犯迷糊的林夕颜往江曼瑶旁边靠了靠。
“曼瑶学姐,帮我扶一下学姐。”
林夕颜被轻轻推过去,脚步软软地挪了一下,肩膀碰到江曼瑶手臂。
她抬起眼,困倦地看向许初夏。
“初夏……”
许初夏心口又是一缩。
她不敢多看。
只故作急切地摆了摆手。
“我马上回来,学姐你们先上去!”
旋即也不再解释。
她转身就跑。
脚步急促地踩过楼下昏黄的灯影,朝着小区内公共卫生间的方向冲去。
留下三人一片茫然。
江曼瑶扶着林夕颜,看着许初夏跑远的背影,表情微妙。
“她今天吃什么了?”
周芸芸想了想。
“七八杯柠檬茶,半个鸡排,两个烤肠,三块炸年糕,还有你塞给她的那块过期饼干。”
江曼瑶沉默了一下。
然后认真道:“那可能真要忍不住了。”
林夕颜眨了眨眼。
像是没听太懂。
她只是慢吞吞地转头,看着许初夏离开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
把她脸侧的发丝吹得轻轻晃动。
她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可困意实在太重。
那个细微的不安还没来得及浮起来,就被疲惫压了回去。
她又垂下眼,小声说:
“初夏……不要摔倒。”
江曼瑶看着她这副困得快没电的样子,刚想吐槽两句,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伸手扶住林夕颜的肩。
“知道啦,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周芸芸看了一眼许初夏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夕颜。
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但很快,还是说道:
“先上去吧,夕颜都困成这样了。”
江曼瑶点点头。
“嗯。”
三人的脚步声慢慢往楼道里去了。
而另一边。
许初夏在跑出好一段距离后,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她一直跑到公共卫生间附近的一棵树后。
这里灯光比楼下暗许多。
树影落在地上,晃动着,像一片被揉碎的黑色水纹。
许初夏扶着树干,弯腰喘了两口气。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并不是因为刚才跑得太快。
只是因为害怕。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楼下已经看不见林夕颜她们的身影。
确定没人跟上来后,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拿出手机,看着刚才那个未接号码。
小脸渐渐皱了起来。
牙齿咬住下唇。
很用力。
几乎快咬出一道白痕。
她不想打。
一点都不想。
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像一条冰冷的蛇,盘在屏幕中央,隔着玻璃也能让人觉得恶心。
可她不能不打。
许初雪还在他手上。
许初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她回拨了过去。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初夏。”
声音不高。
有点哑。
像是隔着一层很淡的疲惫。
可那种熟悉的散漫语调,还是让许初夏瞬间攥紧了手机。
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许初夏咬了咬牙。
“你怎么没被炸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
很短。
短到像是对方也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会这么直白。
随即,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啊,就这么希望我死?”
许初夏没接。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语气依旧不客气。
“你到底把我妹妹弄哪去了?!”
从那天之后,她一有时间就尝试联系许初雪。
可无一例外都联系不上。
电话打不通。
消息也没人回。
她甚至偷偷打电话去医院,却被告知许初雪已经出院很久了。
那一刻,许初夏差点在摔倒在路边。
她不知道许初雪在哪。
不知道她有没有害怕。
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更不知道陈楚生到底会对她做什么。
这种未知,比任何威胁都更加让人窒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道声音平静地响起。
“她现在很好,放心吧……”
“她在你这种人渣手里,我怎么放心?!”
许初夏直接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忍不住拔高。
又在下一秒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压低。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楼栋。
确认没人听见后,才继续咬牙道:
“陈楚生,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对学姐做了那种事还不够吗?你还要拿我妹妹威胁我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的声音也不恼。
甚至没有解释。
只是像没听见她的怒火一样,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
“林夕颜知道我被袭击了吗?”
“我问你我妹妹……”
“回答我。”
那三个字落下时,电话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冷了下来。
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带着点笑意的语气。
变成了冷冰冰的命令。
像一把刀,轻轻抵在她喉咙上。
许初夏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明明恨不得冲过去把这个人渣撕碎,却还是不得不被他牵着走。
可她不敢赌。
她真的不敢拿许初雪去赌。
“不知道。”
她挤出了简短的三个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许初夏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她压低声音,却几乎是在咬着牙骂。
“你这恶心的家伙,你自己对学姐做了什么,心里没点数吗?你觉得我们可能让她知道?”
“她现在好不容易能稍微睡着一点,好不容易能跟我们一起说几句话,好不容易可以正常生活了。”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啊?!”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你是不是非要看她彻底被你逼死才满意?”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楚生的声音轻轻传来。
“哦?”
“可这不应该对她来说算是好消息吗?我都快死了哎。”
那语气太轻了。
轻的如此随意。
轻的就像是一件无关自己的事。
许初夏听得心里一阵恶寒。
“除非你真的死了!”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死了,对学姐来说才算好消息。”
“哈哈……”
电话里笑出了声。
很短。
像是真的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但很快,那笑声又消失了。
只剩下令人不安的沉默。
片刻后。
陈楚生开口。
“把消息告诉她。”
话语强硬。
带着命令的意思。
“或者让她自己知道。”
许初夏几乎没有犹豫。
“我不要。”
她直接拒绝了。
“我不会再帮你伤害学姐了。”
“你别想。”
她死死攥着手机,眼睛红得厉害。
“陈楚生,你这个人渣,你已经把她害成这样了,你还想利用我继续捅她刀子?”
“我告诉你,做梦。”
“我说过,你没有选择的权利,许初夏。”
话音落下,许初夏沉默了。
树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
路灯很远。
夜风很热。
可她却觉得手脚发凉。
她讨厌这句话。
她讨厌没有选择。
她很想骂。
很想说自己不怕。
可她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许初雪那张苍白瘦小的脸。
她喉咙像被堵住了。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显然不在乎她的沉默。
“就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陈楚生的声音依旧平静。
“另外,林夕颜有什么奇怪的动向随时告诉我。”
许初夏闻言,立刻质问。
“陈楚生,你又想做什……”
嘟嘟嘟。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里就传来了挂断的声音。
冰冷。
干脆。
连一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许初夏站在树影下,看着那个挂断的号码。
一瞬间,气得差点把手机砸掉。
她手臂都抬起来了一点。
可最后还是硬生生停住。
许初夏咬着牙,把手机死死按在胸口。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混蛋……”
声音很轻。
带着哭腔。
“混蛋……”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陈楚生到底又想做什么可怕的事。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可还没等她决定要不要告诉林夕颜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嗡。
这一下很轻。
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头打开一看。
是陈楚生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初雪浑身湿透地跪在地上。
浅色睡裙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侧,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抬着头。
眼睛睁得很大。
眼中带着一点破碎和小心翼翼。
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又努力想让人放心。
许初夏的呼吸一下停住。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指尖用力到发疼。
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空白。
“初雪……”
她声音哑得厉害。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张照片晕开了一点模糊的光。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
可越擦,眼泪越多。
她几乎站不住,背靠着树干缓缓蹲了下去。
“对不起……”
“对不起,初雪……”
“姐姐没用……”
她把手机抱在怀里,牙齿咬住手背,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了一点破碎的呜咽。
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
无助。
又绝望。
…
病房里。
陈楚生看着暗夜小土豆的对话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和一条消息。
[陈哥哥,我终于把浴缸怪人打败了。]
照片里,许初雪浑身湿漉漉地跪在浴室地毯上,头发贴着脸颊,眼睛却亮亮的。
虽然看起来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那副认真装作身受重伤的模样,反而有点笨拙的可爱。
陈楚生沉默地看了两秒。
随后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靠在病床上,半张脸都被绷带缠着。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光线很柔和,落在他苍白的手指上,也落在那截空荡荡的左袖上。
他用仅剩的右手慢慢打字。
动作不快。
甚至有些慢。
[都说了一个人别在浴缸里玩。]
消息很快回来了。
像是那边一直守着手机。
[没事,女仆姐姐在旁边的( ̄▽ ̄)]
紧接着,又一条。
[姐姐还在很忙吗?陈哥哥]
陈楚生看着那行字,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许初夏咬牙切齿的声音。
想起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少女如今被他逼得哭不出来,骂不痛快。
要说没有歉意,那是不可能的。
陈楚生垂下眼。
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帘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片冷白的光。
夕颜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过了几秒,他才想起重新打字。
[嗯对,很忙,所以最近千万不要打扰她。]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
陈楚生关上了手机。
屏幕熄灭。
病房重新暗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躺下。
只是靠在枕头上,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
医院花园里有几盏路灯亮着,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更远处,是江城夏夜模糊的灯火。
陈楚生看向夜空的月亮。
弯的。
像在笑,又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