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停下了。
轮椅停在花圃前。
风从庄园边缘吹过来,带着修剪过的草味。
新铺的碎石还没被踩实,轮椅轮子陷进去一点,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楚生伸手,够向那簇蔷薇。
指尖绕过叶片,挑了一朵开得最满的。
花瓣层层卷着,红得几乎发暗。
他捏住花茎往下一折。
刺扎进了指腹。
很浅的一下。
皮肉裂开一道细口,血珠慢慢洇出来,挂在指尖,像一颗没熟透的红豆。
陈楚生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苏菲站在他身后,手搭在轮椅把手上。
她也没当回事。
风又吹了一下,蔷薇花枝轻轻晃动。
花瓣落了两片,飘到陈楚生空荡荡的左袖上,停了一瞬,又被吹走。
“少爷要去看看蔷薇小姐吗?”
苏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东西。
陈楚生听到“蔷薇小姐”四个字,手里的花转了半圈。
他偏头看了苏菲一眼。
“苏菲姐不讨厌她?”
苏菲的目光掠过他手里那朵蔷薇,又落回他脸上。
“比起蔷薇小姐,苏菲更讨厌少爷。”
陈楚生嘴角抽了一下。
话堵在喉咙里转了半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又吐了出来。
“那一直以来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不好意思啊。”
“要不要本少爷给你道个歉啊?!”
苏菲推动轮椅,碎石在轮子底下嘎吱响。
“不用,苏菲以前就说过,不会和少爷计较。”
陈楚生冷笑了一声。
“呵呵,那你还真大方啊。”
他靠回轮椅里,空荡荡的左袖垂在一侧。
“我真谢谢你啊。既然这么大方,工资也别要了呗。”
苏菲没有回答。
下一秒。
轮椅忽然压过一块凸起的碎石。
咯噔。
陈楚生整个人往前一栽。
“卧槽!”
他右手猛地抓住扶手,胸口伤处被带得一疼,差点没当场升天。
苏菲停下轮椅。
“对不起少爷,苏菲脚滑了。”
她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毫无歉意。
甚至连停顿都很标准。
陈楚生瞪着她。
瞪了三秒。
最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人在轮椅上,不得不低头。
这就是残酷的社会现实。
…
萧蔷薇的墓在庄园最边缘的角落。
石子路走到尽头,拐进一片矮灌木后面,再往前几步,就到了。
墓碑很小,灰白色的石头,棱角打磨得还算齐整。
没有装饰。
没有名字。
没有日期。
只是一块安静立在泥土里的石头。
不过碑周围长了不少蔷薇。
不知道是谁种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
每一朵都红得比陈楚生手里那朵更浓。
花枝攀在碑侧,有几根甚至绕到了碑后面去。
风吹过来,花瓣摇了摇,像在跟谁打招呼。
陈楚生看着这片红。
或许人已经死了。
他现在倒是觉得那个一直叫他“达令”的女孩似乎也没那么烦人。
当然,她要是活过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陈楚生把手里那朵蔷薇放在碑前。
花瓣碰到石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
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散漫的笑,也不是嘲讽或者伪装。
就是很普通的,像想起了什么有点好笑的事。
『以前说在江城大学等我,被你等到了。』
他盯着那块小小的墓碑。
『这次又说要在地狱等我,估计还得被你等到。』
他停了一下。
『你还真是够阴魂不散的。』
蔷薇没有回答。
只是又落了一片花瓣,飘到他脚边。
苏菲站在两步外,没有靠近。
“少爷这是后悔了?”
陈楚生收回笑容,呼出一口气。
很松的那种,像是把什么从胸腔里放走了。
“才没有。”
他转过头。
“走吧,既然都来了,陪我去资料室取个东西。”
苏菲没有多问。
她推着轮椅离开墓碑前。
有风吹过。
墓边那些红色蔷薇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笑。
资料室在庄园副楼地下。
这里没被爆炸波及。
门禁、监控、恒温系统都完好。
苏菲推着陈楚生进去时,感应灯一盏盏亮起。
白光照在一排排金属档案柜上,像把空气切成整齐的块。
陈楚生让苏菲停在最里面。
他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又把唯一的眼睛凑了上去。
第三排的柜门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文件袋。
陈楚生拿了出来。
又确认了一遍。
苏菲站在后面看着。
“少爷需要苏菲帮忙吗?”
“不用。”
陈楚生把文件袋压在腿上。
“这点事我还能做。”
说完,他拉柜门。
没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左袖。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菲走上前,替他关上柜门。
咔。
锁扣合上。
陈楚生面无表情。
“刚才只是它卡住了。”
苏菲推着轮椅往外走。
“嗯。”
“苏菲知道。”
陈楚生:“……”
两人从资料室出来时。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庄园的石子路被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菲推着陈楚生停在花圃旁的小庭院里。
石桌。
石凳。
旁边还有一架爬满绿藤的木质花架。
陈楚生把那那份厚厚的牛皮文件袋放在腿上。
苏菲在石桌边摆出茶具,开始沏红茶。
动作很利落。
壶盖翻开,热水注入,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
香味慢慢爬出来。
陈楚生没看茶。
他歪着头盯着苏菲。
今天没穿女仆裙。
白色吊带,牛仔短裤,金发散着,斜阳在她手臂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看着确实挺新鲜的。
苏菲察觉到了视线,没抬头。
“少爷有事吗?”
陈楚生摸了摸下巴。
“没,就觉得苏菲姐你穿其他衣服居然还挺好看的。”
苏菲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
碧色的,很浅,像冬天早晨的湖面。
“少爷。”
“嗯?”
“别用你那只恶心的眼睛盯着苏菲。”
陈楚生整个人当场石化。
一根红色箭头穿胸而过。
“我这是在夸你好吧!”
“苏菲不需要少爷的夸奖。”
苏菲把泡好的茶倒入杯中,端到他面前。
“少爷请用。”
两句话。
前一句是冒昧,后一句是礼数。
偏偏用的是同一种语气,同一张面孔。
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显得割裂。
但偏偏这人是苏菲。
居然毫无违和感。
“啧。”
陈楚生咂了下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温度刚好。
苦涩之后回上来一点甘味。
他吐了口气。
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吐出去。
“对了。”
他放下杯子,低头看向腿上那个文件袋。
“这个其实是给你的。”
他把文件袋递了过去。
苏菲接过。
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
牛皮纸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还有陈氏的钢印。
分量不轻。
她看向陈楚生。
“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又是那种眼神。
碧色的。
安静的。
好像什么都能穿透。
陈楚生的笑僵了一下。
“哈哈,没……没什么意思。”
他挪开目光。
“就是一些关于庄园管理方面的问题。”
苏菲继续看着他。
“那苏菲现在能拆开吗?”
陈楚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
“现在不行!”
苏菲接着问:“那什么时候可以?”
“额,这个……”
陈楚生停了一拍。
然后他脸上的散漫褪掉了一层。
故作出一副认真且严肃的表情。
“等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菲没接话。
就那样盯着他。
安静。
不追问。
不逼迫。
可那双眼睛比任何追问都让人待不住。
陈楚生最先败下阵来。
他开始忙。
一会儿摸鼻子,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干咳一声假装看风景。
就是不看苏菲的眼睛。
半晌。
苏菲才开口。
“苏菲知道了。”
她把文件袋放回石桌上。
没有再追问。
也没有再看那个文件袋。
像是真的只当它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材料。
陈楚生重重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啊!红茶真好喝啊。”
他故作夸张地感慨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挂在了天际线上。
蔚蓝褪去,天边被一大片金黄慢慢侵占,金黄之后是红。
红得很浓,像烧起来似的。
陈楚生看着那片红。
然后他笑了。
跟刚才在墓碑前的笑不一样。
这一次很温柔。
温柔得不像他。
“夕阳也好美……”
苏菲正在添茶。
壶中热水注入杯底,白雾升起来。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那片金红色的光落在她碧色的眼睛里,晃了晃。
她收回目光。
看向轮椅上的人。
他的半张脸缠着绷带。
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吹起一个角。
脸上那点笑还没散,被夕阳照着,明明全是伤,看起来却很安静。
“少爷。”
陈楚生还在看天。
“嗯?”
苏菲放下茶壶。
“夕阳总会消失的。”
陈楚生的笑停了。
“少爷应该看看更值得的东西。”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右手攥着茶杯的力度变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苏菲。
苏菲站在石桌旁。
金发被风吹到肩后,夕阳把她半身镀成暖色。
可她的表情还是那样。
干净。
平静。
什么都没多说。
陈楚生张了张嘴。
然后……
“少爷,苏菲说过很多次了。”
苏菲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别用那只恶心的眼睛盯着苏菲。”
陈楚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也不想只有一只眼睛啊!而且我只是想问你那句话什么意思!”
苏菲:“少爷不用看着我问。”
陈楚生很不情愿地把视线挪开,对着一棵树问:
“所以你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苏菲眨了一下眼。
她也看向了天边。
那片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没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
“只是觉得少爷看夕阳的样子太蠢了。”
陈楚生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你这不还是在羞辱我吗?”
苏菲收起茶具,杯碟碰在一起,发出干脆的轻响。
“少爷,时间差不多了。”
陈楚生盯着她。
“你刚才就是在羞辱我吧?”
苏菲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扶手。
“该回医院了,少爷。”
陈楚生不依不饶。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啊!”
苏菲没有回答。
轮椅被推动了。
碎石在轮子下面细碎地响。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连在一起,倒在庄园的石子路上。
影子慢慢被拉长。
再拉长。
陈楚生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
苏菲一句也没接。
只是在推轮椅的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个文件袋上。
停了一秒。
很短。
然后收回来。
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
花架上的蔓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