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零零碎。
黑衣人们在排队。
小姑娘,慢慢走。
一二三,木头人。
不许说话,不许动。
窗外闪电劈下,惨白的电光撕裂夜空。
安全门后,林夕颜停住脚步。
走廊上空荡荡。
墙壁上的指示灯发出惨淡的绿光。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只有中央空调通风口低频的嗡鸣。
林夕颜站在门后,隔着那块长条形的玻璃,安静地看着,听着。
雷声滚过。
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密集且杂乱。
她踮起脚尖。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提起。
视线越过玻璃下沿,扫过整条二十七层走廊。
没有人。
这扇安全门的线路昨天就被她处理过了。
她戴着医用手套的右手抬起,覆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
旁边的线路被她轻轻一按,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上方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门开了。
她推开门,先探出一个脑袋。
鸭舌帽檐下,一双眼睛平静地打量四周。
左右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病房门紧闭。
这层楼没有监控。
或许是为了隐私,或许是为了那位少爷所谓的绝对安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走了出去。
整层楼只有四间VIP病房。
没有护士值班,没有巡房医生,更没有多余的家属。
死寂得像停尸房。
林夕颜走到护士站。
台面上放着几份没人看的记录册。
她顺手拿起两本厚重的硬壳文件夹。
转身,走向主电梯。
按下下行键。
几秒后,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银色的轿厢门滑开。
她走上前,弯下腰,将两本文件夹并排卡在地坎滑槽里。
电梯门开始闭合,撞在文件夹上,感应器触发,门再次弹开。
停顿,闭合,弹开。
反反复复,发出机械摩擦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看。
唯一的直达通道彻底被锁死。
即便有人发现异常,走楼梯上来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她走回走廊。
脚步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小跳。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啊。
在黑夜里,在房间里,就只有两个人,坦诚相待。
没有人阻拦,没有人插嘴,只有他和她。
到底有多久没有过这种纯粹的独处了?
林夕颜抬起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
“好紧张啊。”
她低声喃喃。
声音很轻,语气里却透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愉悦。
口罩下,那抹被血染红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停在走廊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目光投向尽头唯一亮着灯的那间病房。
“我来了,陈楚生。”
她抬手,摘下口罩。
挂绳脱落,随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
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那一点抹在唇角的血迹,在苍白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她背着小手,迎着那扇门走去。
女孩你为何踮脚尖……
是否想看到某人的笑脸……
讨厌的世界很善变……
面具后的表情你看不见……
走廊里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窗外的雨更大了。
雨滴猛烈敲打着走廊尽头的单面玻璃,水流汇聚成线,蜿蜒爬下。
脚步声与雨声交织,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同步。
林夕颜停在了病房门前。
手直接搭在门把上。
下压。
门锁转动。
咔嗒。
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随后彻底敞开。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暖黄色的地灯散发着微弱的黄晕。
生命体征监测仪摆放在床头,屏幕上的绿色折线平稳跳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一切都和那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唯一变的,只有病床上那个人。
林夕颜看向那张床。
被子隆起一大团。
里面的人侧躺着,连头也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随着呼吸,被子微弱地起伏着。
似乎已经睡去很久了。
林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鼓包。
心潮在这一刻猛地翻涌。
如同粘稠的黑色淤泥,疯狂侵染着原本纯白的水面。
轰隆!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
病房里的灯光受到影响,猛地明灭了一下。
林夕颜原本清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憎恶与怨毒的表情,五官几乎扭曲变形。
但仅仅不到一秒,那憎恶又如潮水般褪去,无缝转换成了最温柔、最完美的笑容。
她迈开腿,走向病床。
脚步放得极轻,连衣摆摩擦的声音都被她压住。
右手伸进挎包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掌心。
她手指收拢,将其握紧。
再次拿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崭新的手术刀。
银色的刀刃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
一步,两步。
近了,更近了。
她最终停在了病床前。
拉过窗边的陪护椅,悄无声息地坐下。
她抬起左手,取下头上的鸭舌帽,放在膝盖上。
柔顺的黑色长发瞬间滑落,倾泻在白大褂的肩头,有几缕垂落在半空。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微微俯下身。
脸颊向床铺凑近,几乎要贴到那层厚厚的被子上。
黑暗中,她黑色的瞳孔诡异地泛起了一抹猩红的光。
红光流转,带着某种偏执的狂热。
她张开嘴。
声音极轻,极柔,像在清晨叫醒贪睡的恋人。
“陈楚生。”
“陈楚生。”
一声。
两声。
伴随着仪器的滴滴声,落入被褥的缝隙。
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停顿了一下。
呼吸的频率变了。
很快,里面有了动静。
“谁啊……”
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浓的起床气、不耐烦和毫不掩饰的急躁。
一只完好的右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抓住被角。
陈楚生骂骂咧咧地一把掀开被子。
“大半夜的招魂……”
他刚想继续骂,声音却在看清床前人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陈楚生愣住了。
而林夕颜,也一瞬间愣住了。
她那双泛着诡异红光的眸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几分,握着手术刀的手僵在半空。
一张巨大、黄澄澄的、线条极其丑陋的滑稽笑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距离她鼻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眉毛挑着,眼珠子斜瞟,嘴角咧开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近距离地对视着。
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在响。
还是陈楚生最先反应过来。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透过头套的网眼,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带血的嘴角,猩红的眼瞳,以及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林……林夕颜?!”
滑稽头套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陈楚生瞳孔巨震。
顶着那张巨大的滑稽脸,连滚带爬地往床头方向疯退。
动作太大,扯动了胸口的断骨,疼得他倒吸冷气,但退后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不可置信与恐慌。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林夕颜此时也回过了神。
她眨了眨眼,猩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没有因为那张滑稽头套而感到好笑,反而觉得这一幕荒诞得有些无趣。
她坐在椅子上,身子又向前探了几分。
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半边侧脸。
她歪了歪脑袋,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甚至透出一丝甜腻。
“你还真是喜欢做些奇怪的事呢。”
陈楚生根本没理会这句话。
他肉眼可见的慌乱,后背死死抵在床头板上。
仅存的右手紧紧抓着床单,奋力想要拉开和林夕颜的距离。
“你……你怎么上来的?你想干什么?!”
滑稽头套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那抹嘲讽的笑容在昏黄的地灯下显得分外诡异。
“是啊。”
林夕颜天真地笑着。
她的视线从那张滑稽脸上移开,缓缓落向陈楚生盖着薄毯的大腿。
“我会想干什么呢?”
嘴角的弧度渐渐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来帮你啊!”
话音未落。
噗呲。
没有任何预兆。
病房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哎?”
陈楚生愣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紧张中,似乎还没能立刻处理神经末梢传来的信号。
他只感觉到右侧大腿传来一股怪异的冰凉。
他本能地低下头,目光顺着薄毯看过去。
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已经连根没入了他的大腿肌肉里。
薄毯被瞬间洇湿。
鲜红的血液呈放射状扩散开来。
而那只握在刀柄上的、戴着医用手套的小手,并没有松开。
相反,林夕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握着刀柄,手腕猛地一转,用力在伤口里搅了搅。
血肉翻卷的粘腻声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
剧烈的疼痛,终于在这时后知后觉地冲进了陈楚生的大脑皮层。
“啊——!啊!!!”
陈楚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痛!好痛!!”
那种皮肉被切开、肌肉被刀刃生生绞断的剧痛,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痉挛。
冷汗在一秒钟内浸透了病号服。
求生的本能彻底战胜了身体的虚弱。
陈楚生仅剩的右手猛地挥出,狠狠推在林夕颜的肩膀上。
这一下用尽了全力。
林夕颜没有防备,身体失去平衡,连带着椅子一起翻倒。
“砰”的一声,她重重地摔在了病房的复合地板上。
手术刀从陈楚生的大腿里拔出。
鲜血瞬间如泉涌般喷射而出,溅在雪白的床单和被套上,触目惊心。
陈楚生死死按住自己大腿上的血洞。
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根本按不住。
“你疯了吗?!林夕颜!!!”
他痛得五官扭曲,胸膛剧烈起伏,隔着那个滑稽头套对着倒在地上的少女疯狂嘶吼。
雷声再次轰鸣。
林夕颜侧倒在地上。
发丝凌乱。
然而,她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过了一秒。
她慢慢撑起手臂。
不急不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有恼怒。
没有因为被推倒而产生的丝毫戾气。
她甚至垂下头,伸出沾着几滴血渍的左手,轻轻拍了拍白大褂下摆蹭上的灰尘。
拍干净后,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缩在床头痛得浑身发抖的陈楚生。
“为什么要推开我呢?”
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柔软,像是在委屈地控诉。
“见到我,你不开心吗?”
陈楚生透过头套的网眼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那把滴着血的手术刀,看着她脸上宛如天使般无暇却又浸透着绝对疯狂的笑容。
他心中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恶寒。
那是直面纯粹杀意的战栗。
他刚想张嘴说什么。
林夕颜却竖起一根沾血的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打断了他。
“你以前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
林夕颜的手腕随意地一抖。
啪。
手术刀上的血迹被甩在旁边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斜线。
她重新握紧刀柄,一步跨到床边。眼底的红光浓郁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所以,别躲着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夕颜的手臂猛地抬起。
陈楚生瞳孔猛地扩到极致。
肾上腺素飙升。
他顾不上大腿的剧痛和胸口的断骨,拖着残废的身体,拼尽全力往大床的另一侧翻滚。
砰!
林夕颜握着手术刀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狠狠扎了下去。
银光闪过。
刀身直接没入了陈楚生刚才靠着的位置。
穿透了带血的床单,深深陷进了床垫里,只留下小半截刀柄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她……
真的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