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夕颜会真的选在今晚动手,他睡前就该打一整支麻药。
那样至少能走得安详一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地趴在地上嘶声哀嚎。
搞不好还会和梦里一样被生生开膛破肚。
那肯定会被痛死吧?
可是……
陈楚生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廊惨白的灯光晃得他眼晕。
一具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身体压了下来。
林夕颜双膝跪在他的两侧,上半身前倾。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几乎贴上了他那可笑的滑稽面具。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压在自己胸膛上的柔软。
属于少女独有的、温热的体温,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凉且破败的躯体。
这是真实的。
在这充斥着血腥味的死寂走廊里,这股温暖荒谬得让人想要流泪。
作为生命走向终点前最后的福利,这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真是拿她没办法啊……
陈楚生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他的心里泛起一点涩。
说不清是酸,还是苦。
他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贴着满是血迹的地面,一点一点地、无比艰难地抬了起来。
手指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他是想干什么呢?
挡住那把刀?
推开眼前的少女?
都不是。
他只是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脑海里只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
哦对。
最后再让我抱一下吧。
哪怕一下也好。
可是,这样的话,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吧?
他停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就在这一停顿的瞬间。
他看着重新撑起身子的少女。
那只戴着手套的小手,握着第三把明晃晃的手术刀,已经对准了他身体的某处。
陈楚生隔着面具的网眼,看着刀锋上闪烁的冷光。
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相当慌乱吧?
一定像个可笑又可悲的丑角。
下一秒。
噗嗤。
刀锋没有任何迟疑地落了下来。
没有丝毫阻碍地切开了皮肉,从他的手背直直刺入,贯穿了整个手掌。
刀尖抵住地砖,发出一声令人难受的摩擦声。
温热的鲜血顺着手术刀激射而出,溅落在他那张黄色的滑稽面具上。
“啊!!!”
陈楚生听到自己又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疼。
钻心的疼。
但林夕颜却没有停。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只手依旧握着刀柄。
卡在他掌心里的刀刃,被她握着,不断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刀刃锯开手部的肌肉,慢慢切割着。
像是在故意折磨他,想要听他骨头碎裂的声音。
“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给我吗?”
林夕颜微微偏着头。
唇角那抹艳红的血迹随着她的动作晕开。
她笑着。
那笑容无比动人,却又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与偏执。
“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她轻声问着。
“夕颜……”
陈楚生疼得倒抽冷气。
他大口大口地呕着血水,声音断断续续,卑微到了极点。
“夕颜你冷静点……阿姨……阿姨都已经死了……”
他喘息着,想要把手抽出来,却换来更深的刺痛。
“我已经……还不给你了啊……”
这世上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死了就是死了。
哪怕把他的命填进去,也换不回赵芷兰。
他给不了。
是的,理论上就是如此残酷。
“看吧。”
林夕颜听到这个回答,没有任何意外。
她歪了歪脑袋,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那双纯黑的眼眸底处,猩红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疯狂翻涌。
“你就永远都只会骗我。”
她收起笑容。
下一刻。
林夕颜的小手猛然发力。
刀刃在陈楚生的掌心里狠命一转,然后顺着手指的方向用力一切。
皮肉撕裂的闷响。
手术刀从陈楚生的掌心生生划开。
直接带飞了半截中指。
一截带着骨渣的手指,在空中翻滚了一圈,落进两米外的血洼里,溅起一片血红。
十指连心。
那是超越了人类忍受极限的剧痛。
“啊!!!”
陈楚生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猛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腰背死死挺起。
整个人悬空了一秒。
然后又因为失去力气,重重地砸落回地面。
砰!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姿态。
本能地把那只残破的右手死死收回怀里。
他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不住地、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在面具的内侧。
从刚才的惨叫,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呜咽。
已经不是刻意伪装的哭腔了。
在极致的生理痛楚下,甚至能听到明显的哭声。
“好痛……呜呜……好痛……”
断指处的血在他胸口浸开,染红了大片病号服。
雷声在窗外翻滚,雨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走廊尽头的玻璃。
“楚生,你哭了吗?”
林夕颜的声音又贴了上来。
依旧是那样的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陈楚生没有回应。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力气回应了。
他的大脑被一波又一波的痛楚冲击成了一团浆糊。
“你又在骗我对吧?”
走廊的冷风吹过。
林夕颜改变了姿势。
她直接坐了上去。
整个人坐在了陈楚生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上。
膝盖抵住了他的腰腹。
“咳……咳咳咳……”
陈楚生被压得双眼翻白,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会带着血沫从面具底下的缝隙里涌出来。
林夕颜完全无视了他的痛苦。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按在了陈楚生头上那个巨大的滑稽面具上。
指尖的触感冰冷。
“让我看看……”
她俯下身子,语气中透着一股病态的执拗。
“让我看看,你这面具底下……到底有没有哭呢?”
“不要……”
陈楚生听到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原本虚弱到连呼吸都费劲,正在不断发抖的身体。
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
他硬生生抬起了那只少了半截中指,近乎报废的右手。
一把按在了林夕颜的手腕上。
不顾伤口还在喷血,死死地挡住她。
但这显然只是徒劳。
一个重度残废的反派,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满腔杀意的女主。
“果然心虚了啊,骗子。”
林夕颜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她只是手腕微微一转。
轻轻一拨。
便轻而易举地把陈楚生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给甩开了。
陈楚生的手臂软绵绵地砸回地面,再也抬不起来。
旋即。
林夕颜没有用手去摘。
而是直接用那把刚刚切断他手指的手术刀。
刀尖向下,抵住了滑稽面具的下颚。
从小往上。
朝着那张滑稽巨大的笑脸,猛地划了过去。
嗤啦。
刀锋极其锋利。
它不仅切开了橡胶面具,刀尖更深地陷入了面具底下的皮肉里。
鲜血是最先溢出来的。
顺着刀口,暗红的液体渗出。
随后。
那个原本带有嘲讽意味的滑稽面具,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半。
失去连接的橡胶朝着两边滑落,掉在了带血的地面上。
而面具底下的那一层厚厚的医用绷带。
也被这一刀连带着整齐切碎。
白色的纱布瞬间崩开,散落在陈楚生的颈侧。
遮挡物彻底消失。
露出了那下面,早就已经烂掉的半张脸。
走廊死寂。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
惨白的电光将走廊照得通亮。
也将陈楚生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这一刻。
陈楚生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碎掉了。
那是名为自尊心的东西。
并非肉体的痛,而是精神防线被彻底摧毁的绝望。
那刀尖划破的渗血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但这一次,陈楚生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只是僵在原地,睁大了那只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没了。
他辛辛苦苦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就这么没了。
他本想着,哪怕在自己死后被看到,他也勉强能够接受。
反正死人不知道害臊。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这都快到最后的终点了,还非要在他的心里,用最残忍的方式补上一刀。
不过也是。
一个面具,又能挡得住什么呢?
自欺欺人罢了。
陈楚生仿佛在一瞬间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
他眼底所有的挣扎与反抗,尽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死寂与认命。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下意识地,动作僵硬地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想要避开上方那道视线。
当然,身体该有的颤抖,还是因为极度的痛楚与屈辱而在继续着。
自己将会非常丑陋的死去。
动手吧,夕颜。
不要再折磨我了。
然而……
一秒。
两秒。
五秒。
……
十秒过去了。
病房外空荡荡的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尽头玻璃窗外呜咽的风声,以及雨点砸击的闷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身体上方,也没再传来少女任何的动静和声响。
林夕颜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少年的身上。
握着手术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那双原本充满了疯狂、戾气与猩红的眼睛,此刻却不可抑制地睁大了几分。
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
看着这张记忆中的脸。
看着这张哪怕在梦里,都被她杀死了无数次的、熟悉的脸。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建设。
哪怕陈楚生跪在地上求她,哪怕他哭得再惨,哪怕再次面对这张脸。
她都不会出现任何动摇,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纯粹的恨。
只有杀意。
而事实原本也确实如此。
可偏偏……
这张脸,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那张脸了。
也不再是那张永远带着散漫笑意、轻挑又混蛋的熟悉的脸。
那半边脸,彻底毁了。
暗红色的皮肉扭曲着、翻卷着,像是被烈火生生烧过。
正中央的鼻子只剩下半截畸形的软骨。
左眼的眼眶里,只剩下一个深陷的空洞。
连包裹眼球的眼皮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圈狰狞的疤痕。
而那一侧的嘴巴,已经失去了嘴唇的遮挡。
只留下一条大大的、往上撕裂的豁口。
牙床和白森森的牙齿,就那样若有若无地暴露在空气中。
丑陋。
恐怖。
触目惊心。
林夕颜的手术刀停在半空中。
刀尖上的鲜血汇聚成一滴,坠落在陈楚生的锁骨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在她的心中。
在她那粘稠、疯狂、被仇恨彻底侵染的黑色心潮中。
一股极其奇怪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升了起来。
那情绪尖锐,陌生,带着细密的抽痛。
这也是她林夕颜。
绝不愿意,也绝不敢承认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