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百叶缝隙,在病房的深色地毯上切出斑驳的光影。
陈楚生的情绪在赵芷兰的安抚下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他像个哭累了的孩子,靠在赵芷兰怀里,胸膛还有些一抽一抽的起伏。
赵芷兰拿过纸巾,仔细地替他擦去下巴上的眼泪,这才慢慢问出了一些自己刚才一直想问,却又没敢打断的事。
“小楚生,所以你和夕颜分开,其实也是因为……”
赵芷兰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嗯……”
陈楚生吸了吸鼻子,那只红通通的右眼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赵芷兰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残破的身体上,轻声问道。
“那……把我转到长明市,悄悄给我安排这场手术,还承担了所有医药费的人……”
“是我。”
陈楚生想都没想就承认了,声音还有些发闷。
赵芷兰彻底沉默了。
她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泛起层层涟漪,目光变得极其复杂。
说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的心疼,还是难以言喻的感动与心酸。
“对了,阿姨。”
陈楚生从地上直起身子,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有件事,我必须要和您道个歉。”
赵芷兰微微一愣。
但很快又扬起温柔的笑意,轻轻抚了抚他没缠绷带的右耳鬓角。
“小楚生,没必要道歉的。阿姨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是我们家欠你的太多了。”
陈楚生却没有顺着台阶下。
他用仅剩的右手手背蹭了蹭残余的眼泪,原本像个小孩般哭闹的神情渐渐收敛。
变得认真。
“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
阳光将他的影子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陈楚生看着赵芷兰,语气极其平淡地抛出了一句话。
“阿姨,您已经死掉了。”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芷兰眼中的温柔凝滞了。
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更加深重的困惑。
她看着自己温热的双手,又看向陈楚生,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陈楚生没有卖关子,他很快做出了冰冷的解释。
“在名义上,您已经死在了一场火灾里,葬礼都已经举行了。”
他直视着赵芷兰微微睁大的眼睛,语速缓慢而清晰。
“而且,夕颜不知道您还活着。她以为,是我亲手开枪杀了您,然后放火烧了尸体。”
“所以我才不让这里的人放您回去,也切断了您所有可能联系到夕颜的途径。”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
陈楚生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
“就像我刚才跟您抱怨的那样,这个世界太操蛋了。我和夕颜之间,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个。”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死寂。
“我必须……让她杀了我。”
赵芷兰的瞳孔猛地一颤,嘴唇微微张开。
如果说刚才陈楚生在地上撒泼打滚时说出这些话。
她或许只会当作是这孩子压力太大,精神崩溃时的胡言乱语。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陈楚生那只清澈见底的眼睛。
没有疯狂,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已经将生死度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坚定。
她心中猛地涌出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小楚生……”
赵芷兰的脸色变得苍白,声音微微发颤。
“我唤醒大海,唤醒山脉,我唤醒山脉,处处充满……”
就在赵芷兰想要追问更多,想要弄清这可怕的真相时。
一阵极其突兀且充满朝气的手机铃声在陈楚生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瞬间打破了病房内压抑凝重的气氛。
陈楚生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距离这十分钟的特殊时间,仅差两分钟了。
“好了,阿姨,我的时间快到了。”
他直接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揣回兜里。
右手伸出去,抓住了刚才被自己丢开的金属拐杖。
然后撑在地板上,咬着牙,艰难地一点点支撑起自己残破沉重的身体。
赵芷兰见状,也顾不上内心的震惊。
急忙起身,伸手紧紧扶住了他的手臂,帮着他站稳。
直到呼吸稍微平复,双腿勉强稳住重心后,陈楚生才再次开口。
“阿姨,我就先走了。您一定要好好休养身体,按时吃药。以后的生活……”
说到这里,陈楚生那张包裹着纱布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纯粹,明朗的笑容。
一如去年那个完好活泼的少年。
“以后的生活……会很长,也会很美好的。”
陈楚生说完,便转过身,拄着拐杖,准备拉开实木病房门离开。
但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赵芷兰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那只满是伤痕的右手。
她的手心渗出了细汗,眼神焦急。
“等等,再等一下,小楚生!阿姨还不太明白……”
陈楚生笑着摇了摇头,温和地打断了她。
“阿姨,我已经没时间了。”
赵芷兰完全听不懂他口中的“没时间”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这到底牵扯到什么可怕的问题。
但她现在必须问清一件最关键的事。
“小楚生,你刚才说要让夕颜杀了你……这是真的吗?”
陈楚生没有开口。
他直视着赵芷兰那双布满担忧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不行!”
赵芷兰的声调陡然拔高,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同时又夹杂着心痛。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不用再……”
“阿姨。”
陈楚生轻声打断了她。
“您能接受夕颜死掉吗?”
赵芷兰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愣在原地,嘴唇颤抖。
“不……我……我是她妈妈,我肯定接受不了……可是你也……”
“我也接受不了。”
陈楚生看着窗外的阳光,眼里流露出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沧桑与疲惫。
“毕竟,我爱了她一百多年啊。”
他回过头,对着赵芷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比阿姨您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啊……”
病房内的空气陷入死寂。
赵芷兰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不到的残缺少年。
“一百多年”这个词语完全违背了人类的常识。
但在陈楚生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那股扑面而来的绝望,疲惫与深沉,却让她在一瞬间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她按在陈楚生手腕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渐渐松开。
“但如果那孩子将来知道了真相,一定会……”
赵芷兰的声音虚弱下去。
“她不会知道的。”
陈楚生语气笃定。
他握住门把手,往下压了一寸。
“而且,阿姨。”
陈楚生转过半个身子,看着赵芷兰。
“您也不会知道。”
赵芷兰再次愣住。
又是一句完全匪夷所思的话。
只是这一次她刚张开嘴,正要发出疑问。
嗡!
一阵高频的低鸣在病房内爆开。
四周的一切在瞬间停止了流动。
半空中的灰尘悬停,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定格,落地窗上的反光凝固。
几秒钟后。
时间再次恢复流逝。
树叶重新摇晃,空调冷气吹动窗帘。
赵芷兰一个人愣愣地站在病房门前,手还保持着向外伸出的姿势。
“哎?”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我……怎么在这儿站着?”
她转头看了看病房,没有其他人。
随后,她忽然感觉到脸颊上有一阵微凉。
她抬起手背摸了摸眼角。
指背沾着一点水渍。
“怎么回事……”
赵芷兰越发觉得奇怪。
她擦掉那点莫名的眼泪,摇了摇头。
转身慢慢走回落地窗旁的沙发椅上,重新拿起了那本掉在地毯上的健康科普杂志。
……
病房外。
走廊上空无一人。
陈楚生拄着拐杖,靠在走廊光洁的墙壁上。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缠满绷带的脸上。
脑海中,系统的机械音干脆利落地播报着。
【读取存档完成(3/3)】
【权限耗尽】
【该时间段记忆节点释放状态:永久封存】
陈楚生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神态比来长明市时轻松了无数倍。
“啊,真是舒坦多了。”
陈楚生单手扶着墙,低声感慨着。
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找长辈告状,是这么爽的一件事啊。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水全都倒出来。
尤其是看到阿姨明显是站他这边,义愤填膺要帮他教训林夕颜的时候。
那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夕颜你看到了吗?
哼哼。
陈楚生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嘴角挂着极为得意的笑容。
哪怕这一次直接消耗掉了系统的两个存档。
哪怕这短短十分钟的记忆在赵芷兰的脑海中将被永久封存。
但对于陈楚生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他需要这样一个出口。
他需要这样宣泄一次自己的情绪。
人就是这样……
陈楚生脸上的那抹笑容迅速收敛。
既然心理垃圾倒空了,心情也恢复了,那就是时候该做正事了。
幸好为了以防万一,他早就准备好了备用方案。
“许初夏……”
陈楚生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拐杖在地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这一次,恐怕真的得用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