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站在别墅门前的石阶上,直到庭院尽头再也看不见林夕颜三人的背影。
她才转过身,重新走回别墅。
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毫无阻碍地坠落进来,光线明亮,不似昨夜那般昏暗压抑。
茶几上放着几个冷掉的茶杯。
苏菲走过去,将茶杯一一收进托盘,转身端进厨房,连同昨晚用过的厨具,拧开水龙头,挨个清洗干净。
水流冲刷着白瓷,发出规律的轻响。
做完这些。
她擦干手,拉开橱柜,拿出一套干净的金边骨瓷茶具。
又从恒温箱里拆开了一包新的红茶。
电水壶插上电,底座亮起一圈红灯。
苏菲退后半步,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同以往无数个清晨一样,却又分明有些不一样。
没有交谈,没有争吵,没有物品碎裂的声音。
曾经那么吵闹的别墅,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安静了呢?
她应该也要离开这里了吧。
回到国外那个冰冷的家里。
接下来,她会被安排去做些什么事?
那种心里忽然冒出来的,空落落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咕噜咕噜……
水壶里发出沸腾的声响,白汽顶着盖子突突直跳。
苏菲静静看着那团白汽,没有动。
四周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好像没什么心情泡茶了。
那双毫无波澜的碧色眸子轻轻眨动着。
一下,两下。
随后停住。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出厨房,走出别墅。
从宿舍回来时,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
苏菲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小号手提箱。
她依旧安静地走回厨房。
把新茶具,热水壶,连带着那个手提箱,一起整齐地摆放在银质小推车上。
她双手握住推车扶手,推进了电梯。
六楼。
电梯门滑开,走廊冷清。
她推着小车,来到那间仓库一样的巨大密室门前。
她停在门口,习惯性地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金属门上敲了两下,这才推门而入。
推车轮子碾过满地灰尘与血迹,停在了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身旁。
苏菲没有立刻看他,而是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她抬起手,用力将厚重的窗板推开了一道缝隙。
清晨的微风瞬间涌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刺鼻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少爷,该起床了。”
她背对着睡在地上的少年,轻声呢喃。
没有回应。
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停顿了片刻,转过身,重新走回少年身边。
她单手提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裙摆,毫不介意地上的脏污,径直跪坐在了少年身旁的空地上。
她把小车上的手提箱搬下来,平放在膝盖上,啪嗒一声按下锁扣,打开。
箱子里放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以及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苏菲取出电脑,开机。
熟练地连上别墅的内网,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放起了一段舒缓的大提琴曲。
然后,她拿起茶具,有条不紊地开始泡红茶。
热水注入瓷杯,茶香弥漫,仿佛只是在度过一个寻常清晨的悠闲时光。
热气从杯口溢出,又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迅速吹散。
苏菲端起茶杯,递到少年身前的地板上,稳稳放下。
她这才抬起头,认真看向少年的脸。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只是没了往日那股令人火大的不羁与挑衅。
那只独眼还微微睁着,空洞地注视着上方。
像在看天花板,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苏菲看了很久。
最后,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少爷还真是个废物,连死了也要给苏菲添麻烦。”
她淡淡地说着,身子前倾,伸出白皙的手指,覆在少年的脸颊上,轻轻往下一抹。
帮他把那只眼睛闭上了。
她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那杯红茶,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一丝凉意。
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提箱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撕开火漆封口。
看清里面厚厚一沓文件抬头的瞬间,苏菲脸上浮现出一丝了然。
果然,就和她猜的一样。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份遗嘱。
她抽出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首先是陈氏集团名下各项产业的股份转让书。
她、李叔、沈清婉、林夕颜,各占百分之二十。
其中林夕颜的那一份,被强行转换成了朝夕集团的独有股份。
后面还紧跟着极其严苛的保密条款。
内容大致是等林夕颜大学毕业后,将其以正常流程招入朝夕集团。
股份分多次隐秘移交,期间所有事宜由李时诗代为执行,绝不能让林夕颜察觉丝毫异常。
还有厚厚一沓人员补偿协议,涉及了不少名字。
像是西蒙这样的岗位晋升,或者是直接给钱。
一笔笔看下去,数字都不小。
但有其中一笔数字,连苏菲都略感意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十个亿。
她目光右移,落在那一栏对应的名字上。
许初夏。
苏菲沉默了一下,翻过了这一页。
剩下的文件,还有各种隐形私人资产交接,集团内的名单调整等等很多。
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翻到某一页时,苏菲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份授权书。
关于现在的陈氏庄园,以及留守的那些女仆们的处理决定。
条款的意思很简单。
庄园永久所属权直接交由给她。
至于女仆们的去留,全由她一言而决。
苏菲静静地注视着纸上的内容,碧色的眸子定格在那个红色的私人印章上。
由她做决定?
她真的能做决定吗?
在这里或许可以,但离开这里以后呢?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那个“被决定”的人。
苏菲继续翻找着文件。
是的,她在找。
她对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权力交接没有丝毫的兴趣。
她想看的是他说的话。
哪怕是一句抱怨,一句使唤,或者是一句简单的遗言。
但直到厚厚的一叠文件全部翻完,连夹缝里都没放过,也没有找到一张写着话的纸。
苏菲轻轻呼出一口气。
脸上依旧平淡,并不存在失望这种情绪。
她很平静地把文件整理好,塞回牛皮纸袋里。
可正当她把文件袋拿起,准备放回手提箱时。
一个黑色的硬物突然从纸袋的折叠死角里滑了出来。
“吧嗒”一声,落在了她白色的腿袜边。
是一个黑色的U盘。
苏菲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伸手捡了起来。
然后面无表情地将U盘插进了笔记本电脑的侧边接口。
舒缓的大提琴音乐戛然而止。
屏幕上弹出一个未命名的视频文件。
貌似还是一个经过特殊处理,无法拖动进度条快进的视频。
苏菲握住鼠标,双击点开。
画面闪烁了一下,很快呈现出内容。
背景是一处草地。
屏幕正中央,没有陈楚生。
只有一只头顶着大便,眼神看起来极其痴呆的黄色毛绒娃娃。
娃娃机械地挥动着短小的手臂,在屏幕中间开始了滑稽的扭动。
紧接着,电脑音响里传出了一段极其洗脑、极其幼稚的音乐。
【玛卡巴卡,阿卡哇卡,米卡玛卡,呣……】
【玛卡巴卡,阿巴雅卡,伊卡阿卡,噢……】
苏菲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这样安静地看着。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视频的内容,除了这段舞蹈的循环播放,还是这段舞蹈的循环播放。
那只痴呆的娃娃不停地扭着屁股。
【玛卡巴卡,玛卡巴卡……】
“啧。”
到了第三十分钟的时候。
苏菲终于面无表情地咂了下嘴。
她伸出右手,捏住U盘的尾端,准备直接拔掉这个浪费她半小时生命的垃圾。
然而,就在她手指发力的前一秒。
“哼哼哼……哈哈哈哈!”
电脑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放肆且欠揍的熟悉笑声。
苏菲手指一顿,收回了手,重新坐直身体。
屏幕上那只痴呆的玩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痴呆的少年。
“你看了吧?你绝对看了吧?!能听到我的声音,就证明你刚刚一定看了!苏菲!”
画面里的陈楚生激动得手舞足蹈,仅剩的右手猛拍大腿。
“哈哈哈哈!三十分钟花园宝宝!!”
“没想到你还真能忍着看完啊!”
“啧啧啧,苏菲姐,你居然是这么幼稚的一个人啊!看不出来啊!挺有童心啊!”
“本少爷现在真想亲眼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啊!肯定精彩极了!哈哈哈!”
视频里的少年笑得前仰后合。
一会儿捂住肚子,一会儿对着镜头挤眉弄眼,摆出各种夸张嘲弄的表情。
那种小人得志的得意与轻狂,几乎要化作实质从屏幕里溢出来。
苏菲没有反应。
她只是静静地跪坐在血泊边缘,看着屏幕里那个鲜活的少年,安静地听着他的嘲笑。
这样的嘲讽大概持续了十分钟。
陈楚生把自己能想到的刻薄词汇全用在苏菲身上过了一遍。
十分钟后。
少年的笑声渐渐变小,脸上的夸张表情慢慢收敛。
他喘了两口气,神色变得正经了几分。
那只独眼透过镜头,仿佛穿透了时空,安静地注视着坐在电脑前的女仆。
“苏菲姐。”
他收起了玩世不恭,声音低沉下来。
“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升天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下地了,不过无所谓。”
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这个时候,还要把这些烂摊子全扔给你,拜托你去做那么多事。应付李叔和小姨她们一定很麻烦吧?真是对不起啊。”
他顿了顿,用右手挠了挠仅剩的半边头发。
“苏菲姐,不用为我感到伤心。好吧,你估计也不会觉得伤心就是了。”
他笑了笑,似乎想让气氛轻松点。
“对了,本少爷的葬礼能办多大办多大,千万不要低调!
请最好的乐队,用最贵的木头,给我办成江城最大的新闻。
记得多给我烧点钱,还有纸扎的跑车。
最重要的是,多烧几个纸扎女仆下去伺候我,就照着你这个款式扎。
记住,一样都不能少。
本少爷到了下面也得当富二代。”
陈楚生停顿了一下,眼底的光闪烁不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
“苏菲姐,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也没有别人可以信任了。”
“夕颜就拜托你了,你不用去见她,远远看着就好。”
“看着她顺顺利利上完大学,看着她接管那些股份,看着她……幸福地生活。”
视频里的少年凑近了镜头,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外。
“如果……如果夕颜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
陈楚生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狰狞,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
“请务必帮我把那男的……”
他抬起两根手指在脖子处一滑。
“乃伊组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