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小姐,你看……”
殡仪馆员工见苏菲回过头,捏着手里的流程单,又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那高音炮里的女声正字正腔圆地唱着“迎着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震得灵堂角落的白幡直哆嗦。
“就这样决定了。”
苏菲直接掐断了话音。
她的视线在员工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重新移向正前方。
没了商量的余地。
员工看了看水晶冰棺,又看了看苏菲,最终绝望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拿着一叠资料离开。
但他消失没几分钟。
员工二号踩着重重的脚步声走了过来。
“苏……苏菲小姐!”
他是个急性子,光亮的地中海脑门上全是急出的汗。
还没站稳,就把几张照片拍在苏菲面前的小圆桌上,一脸匪夷所思。
“这不是你的照片吗?”
照片底色干净,上面的苏菲穿着女仆装,表情冷淡,几张照片连眼角弯曲的弧度都没有变化,活像证件照。
“有什么问题吗?”
苏菲端起放在冰棺盖上的红茶,杯壁碰到底托,发出一声轻响。
她微微低头,抿了一口。
“问题大了!”
员工二号指着照片,声音因为着急和背景音乐的干扰,控制不住地拔高。
“我们是要做纸扎人!烧下去的纸扎人啊!”
苏菲放下茶杯,眼睫微垂,面不改色。
“苏菲知道。”
“知道你还拿你的照片?”
员工二号眼睛瞪得像铜铃。
“嗯,就按照苏菲的样子扎。”
苏菲看了照片一眼,似乎不放心,抬起头又补充了一句。
“越像越好。”
“这……”
员工二号彻底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明眸皓齿的少女,又低头看照片。
长得是真好看,但这要求也是真邪门。
在殡葬行业干了半辈子,哪有大活人点名要把自己扎成纸人烧给死者的?
这不仅是不吉利,这简直是犯忌讳。
“苏菲小姐,这样做很不吉利。”
员工二号压低声音,直白警告。
“苏菲无所谓。”
苏菲的回应依旧平淡。
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员工二号盯着她看了两秒,像看一个美丽的疯子。
他把剩下得话咽了回去。
最后也是绝望地叹了口气,皱着眉,摇写头,抓起照片转身离开。
这有钱人家的葬礼,他是越办越不明白了。
灵堂的布置与葬礼流程,就这样在苏菲的管理中,有条不紊地推进。
下午。
西蒙带着几个穿黑西装的手下跨进灵堂。
夏日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挡在外面。
西蒙那原本塞满肌肉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高大的身躯走得极慢,仿佛每迈出一步都在耗费巨大的体力。
短短半天,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硬生生瘦了一圈。
“苏……苏菲小姐……”
西蒙走到苏菲面前,垂着头,声音干涩。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始终不敢偏转视线去看旁边那口散发着寒气的水晶冰棺。
“西蒙先生,这不关你的事。”
苏菲端坐在椅子上,碧色的眸子扫过西蒙愧疚的脸,一触即收。
“可是……”
西蒙猛地皱紧眉头,粗壮的手指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怎么不可能不关他的事?
说到底,这全是他的失职。
如果上次他没有判断失误,少爷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他明明是被派来保护少爷的。
结果,人却躺在了这冷冰冰的盒子里。
西蒙胸口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要喝茶吗?”
苏菲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冰棺上的白瓷茶壶,往另一个空杯里注入红茶。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不,不用了。”
西蒙回过神,慌乱地摆了摆手。
他抬头看向苏菲。
眼前的少女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模样。
他的心头不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他长长叹了口气,由衷开口。
“苏菲小姐不愧是苏菲小姐,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这么平静。”
苏菲没有搭理这句称赞。
她自顾自地放下茶壶,然后伸手,将茶杯推到了水晶冰棺靠近西蒙的那一侧边缘。
西蒙看着那只搁在冰棺上的茶杯,脸色白了白。
“这样……不太好吧?”
他抬手指了指冰棺。
“少爷不会介意的。”
苏菲说完,重新坐回高背椅,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西蒙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伸出手端起茶杯,仰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混着冷气入喉,让他冷静了不少。
他放下杯子,看着苏菲。
“我……能替少爷做点什么吗?”
苏菲闻言,抬起头环顾四周。
巨大的灵堂里,白色花束堆积如山。
“没什么需要做的。如果西蒙先生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帮忙布置。”
这是事实。
现场人手很充足。
殡仪馆的员工来来往往,别墅的女仆们也在外围协助。
再者,这并不是件很麻烦的事。
但西蒙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点头。
他立刻转身招呼身后的小弟,卷起袖子,将那些摆偏了半寸的花篮一个个重新校正。
时间在繁杂的布置和悲戚的氛围中流逝。
直到深夜。
灵堂外的城市灯火逐渐熄灭。
众人在经过漫长的一天后,陆陆续续散去。
黑衣人们撤出了大厅,殡仪馆的员工也下了班。
小雀斑走在最后。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回头看着还坐在冰棺旁、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的苏菲。
她搓了搓衣角,小声问了一句。
“苏菲姐,你今天还是不回去吗?”
昨天也是这样。
从别墅送到医院抢救,再从医院转到这处私人礼堂。
眼前的女仆长大人,几乎全程寸步不离地跟在遗体旁。
“嗯。”
苏菲平静回应。
“这是苏菲作为贴身女仆以及女仆长的职责。”
小雀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宽阔幽暗的灵堂,又看了看那口水晶棺材。
“苏菲姐,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偌大的礼堂此刻冷得出奇。
虽然那棺材里面躺的,是那个往日里总爱折腾人、跟她们嬉笑打闹的少爷。
但老实说,面对死人,她还是害怕的。
能强撑着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她鼓起最大的勇气了。
苏菲转过头,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们就都先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好……好吧。”
小雀斑听到答复,自己也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她吸了吸鼻子,黯然转身,顺着走廊慢慢离开。
很快,随着皮鞋清脆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灵堂厚重的大门被关上。
整个巨大的灵堂只剩下苏菲一人。
彻底安静下来。
苏菲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
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人偶。
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回想着什么。
杯中的红茶不知何时已经冷透见底。
她拿起茶壶,身子微微前倾。
倒茶时,视线自然地落在了水晶棺内。
入殓师的技术确实堪称顶尖。
陈楚生脸上覆盖的绷带也已被拆除。
那半张被毁掉的脸勉强恢复了生前的几分轮廓。
但他闭着眼睛,脸色呈现出死人特有的灰青,没有一丝血色。
在苏菲眼里,这根本不像是睡着。
因为那个废物少爷睡相向来不会有这么好。
苏菲收回视线,手腕微微倾斜,给杯中斟满红茶。
她把茶壶放回原处,却没有端杯子喝。
只是放在了一旁。
夜越来越深。
大抵是有些困了。
苏菲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肘撑在冰棺冰冷的玻璃边缘,微微偏头,靠在手臂上,眯起了眼睛。
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十分钟。
寂静中,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降临。
谈不上是杀意或者危机感。
但苏菲的感官却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就像原本密封的空间里,突然多出了一团不属于这里的气流。
她猛地睁开双眼,碧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向冰棺的一侧。
花海依旧,白幡低垂。
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皮肤被注视的微麻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苏菲非常确信,有什么东西,此刻就站在她眼前。
一秒……
两秒……
一个冰冷的声音没有经过空气传播,直接在苏菲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嗯?你看得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