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夕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右侧第四排那个正端着茶杯的身影。
原本平静的瞳孔剧烈收缩。
疑惑,不解,迷茫……
种种情绪如打翻的墨水,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晕染开来。
梁医生……
他在参加陈楚生的葬礼?
林夕颜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从周围那些非富即贵的宾客身上快速扫过。
最终再次落回了那张戴着眼镜,略显局促的面庞上。
他也认识陈楚生?
顺着这显而易见的荒诞现实,她得出了这唯一的答案。
心脏在此刻毫无预兆地隐隐抽痛了一下。
那……那个时候……
林夕颜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清晰地记得。
在她母亲那场简陋的葬礼上,梁医生面对陈楚生时所表现出的态度。
那个时候为什么……他不认识陈楚生?
还是那次葬礼之后,他们才认识的?
不,不对。
一个医生怎么可能突然就和他扯上关系?
更何况,梁医生当时还当面和他对峙过。
也就是说……
那个时候他们其实早就认识了?
装的?!
为什么要装?
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真的是这样……
初夏在阳台上坦白的话语,瞬间刺穿了她的脑海。
调换尸体,死亡证明,尸检报告,梁医生……
陈楚生……
林夕颜的瞳孔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视线中的一切仿佛都开始扭曲。
胃部不知为何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带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不合理。
不合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她要过去。
她要当面问他。
问什么?
她不知道……大脑仿佛变成了一团乱麻。
但林夕颜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双手撑着冰冷的座椅扶手,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
“现在开始祷告仪式……”
苏菲清冷平淡的声音,穿透了灵堂内的压抑。
恰如其事地打断了她即将迈出的步伐。
林夕颜猛地惊醒过来,那双迷茫的眸子也随着这道声音恢复了几分清醒。
她循着声音看向灵堂正前方。
林夕颜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不行,她不能在他的葬礼上闹事,更不能再给苏菲姐添任何麻烦。
想到此处,林夕颜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了自己紊乱得几近崩溃的内心。
她将泛起冷汗的手心用力攥紧,一点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灵堂里,随着苏菲声音的落下,属于这场葬礼的哀乐,也在此刻通过高功率音响轰然响了起来。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好运来……】
欢快、喜庆、甚至透着一股民间广场舞气息的旋律。
毫无征兆地轰炸了所有人。
这极具撕裂感和荒诞风格的喜庆音乐,在死寂悲凄的灵堂内来回激荡。
让在座的所有宾客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打了个冷颤,脸上的悲伤与严肃瞬间僵硬。
“这丫头,简直无法无天!”
堂下,坐在前排的苏离当即就深深地皱起了眉,脸色铁青,压低声音怒斥。
一旁的埃琳娜却双手交叠,面上浮现出饶有兴致的模样。
“毕竟长大了嘛。而且清婉姐不也没说什么,说不定……这音乐对少爷来说很合适呢。”
“这是葬礼!埃琳娜!”
苏离厉声开口,转头瞪着妻子。
“葬礼怎么了?比起我们,那孩子更了解少爷。”
埃琳娜淡淡地回望过去。
苏离闻言,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再说话了。
堂下震惊的其他人,即便觉得再荒谬,也不敢多议论什么。
毕竟,这是那位陈家大少爷的葬礼,死后葬礼搞得特殊一点儿……
或许也正常?
喧闹与错愕中,唯有林夕颜垂着脑袋,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她似乎没有受到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的丝毫影响。
或者说,她现在已经完全断开了与外界的连接。
她脑海里很乱,无比的混乱。
无数个碎片在脑海中横冲直撞,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葬礼就这样,在众人各怀心思的诡异氛围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默哀,家属致辞,来宾致辞……
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走完,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苏菲拿起麦克风,平静地宣布了葬礼的室内告别仪式结束,请众人移步前往墓园。
大厅的宾客们在两排女仆的引导下,有序地站起身,低声交谈着往外走去。
林夕颜几乎在苏菲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站起了身。
她急切地转过头,看向先前梁医生所在的那个角落。
但此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早已顺着人流,混入人群走出了大厅。
林夕颜心底一急,抓起帆布包刚想越过排椅跟上去。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夕颜小姐,你就和苏菲坐同一辆车吧,可以吗?”
林夕颜身子一僵,转头看向身后的金发少女。
苏菲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用那双碧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林夕颜的眼神晦暗不明,她张了张嘴,本想拒绝。
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好……好的,苏菲姐。”
…
黑色的车队在江城近郊的公路上长长地拉开。
或许是提前打好了招呼。
交通管制之下,此时去往墓园的这条宽阔公路上,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社会车辆。
肃穆的灵车在最前方被几辆黑色防弹SUV左右护送着。
整条车队犹如一条沉默的黑色长龙,向着城郊的墓园蜿蜒前行。
车厢内,气氛很安静。
“夕颜小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苏菲端坐在后座的车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看着一旁浑身紧绷,手指几乎要将裙摆揉碎的少女,轻声开口。
林夕颜的呼吸滞了一下,眼神犹疑着。
“苏菲姐,我……我……”
她的手指死死绞着黑色的裙角。
清澈的眸子微微抬起,看了苏菲一眼,又迅速地垂下。
“没事……”
最终,她还是咽下了满腹的疑问,眼神黯淡地开口。
“可能有点晕车。”
苏菲那双碧色的眸子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嗯。”
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微微俯身,打开了隐藏在前排座椅后的车载小冰箱。
从里面拿出了一盒牛奶,递了过去,轻轻放在了林夕颜的手心上。
“有什么需要的话,还请直接告诉苏菲就好。”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一抹凉意,林夕颜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牛奶盒。
“我知道了……谢谢你,苏菲姐。”
苏菲重新调整好了坐姿,背挺得笔直,微微颔首。
“这是苏菲应该做的。”
时间大概又过去了十几分钟。
长长的黑色车队缓缓驶入了地势偏高的墓园。
墓园的工作人员早早便已经肃立在两侧,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引路,指挥车辆停放,一切井然有序。
众人相继下了车,顺着灰色的石阶拾级而上。
来到了一块位于半山腰,占地百来平的宽阔墓地。
这里,就是陈楚生最终要长眠的地方。
整个下葬的过程,是在一种死寂般的无言中进行的。
那口折射着冷光的水晶棺被几名强壮的黑衣人稳稳抬了出来,缓缓沉入深邃的墓穴。
铲子铲起泥土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尤为刺耳。
一下,一下,开始填土。
林夕颜就那样站在人群的前列。
就这样看着那个曾经无比熟悉,与她纠缠了那么久的人。
被黄土一点点,逐渐掩埋在了黑暗的地底下。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当那一捧捧黄土彻底盖住水晶棺的轮廓时,她却猛地捂住了心口。
心脏又开始了止不住的抽痛。
而且不知为何,这种痛楚越发地强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撕扯着她的内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强行将视线从那块新立的墓碑上移开。
开始在人群中寻找起刚才那个在灵堂跟丢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一一扫过。
站在靠前位置的那些上位者们,几乎都紧闭着嘴,面容肃穆。
只有站在后面边缘的一些人,才隐隐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什么。
风把他们刻意压低的声音吹得细碎。
林夕颜眯起眼睛。
终于,在人群左边最外围的角落里,她再次看到了那个戴着眼镜的身影。
他此刻正微微俯着身子,和旁边一个穿着灰西装的人交谈着什么。
他站的位置刚好被一棵柏树的阴影遮挡。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想把自己掩藏起来,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牧师走上前,开始了最后一段简单的祷告。
众人低下头,集体默哀。
长达几分钟的静默之后,这场漫长而荒诞的葬礼,终于迎来了彻底的结束。
同样结束的,还有那个叫陈楚生的少年。
他被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泥土里。
风渐渐大了。
原本清晨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从天际翻滚而来,遮蔽了所有的阳光。
整座墓园被笼罩在一层压抑的灰暗中。
像极了少女此刻无处安放的心事。
人群开始一点点散去。
宾客们逐一走上前,和还跪在墓前的沈清婉等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苏离和埃琳娜也在此列。
他们面容平静地和沈清婉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旋即转过身,看向了静静站在一侧的苏菲。
“想回来了记得回来。”
埃琳娜看着自己的女儿,温声开口,但那语气中听不出多少作为母亲的慈爱。
“明白了。”
苏菲双手交叠,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女仆礼。
三人之间的互动,依旧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家人的温情,冰冷且死板。
因为来访的人数实在过多,一部分边缘的宾客并没有上前。
只让工作人员代为问好后,便转身顺着来时的石阶离开了。
梁医生也是如此。
当听到葬礼宣布结束时,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
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墓园外走去。
林夕颜站在原地。
看了一眼还跪在墓前无声落泪的沈清婉。
又看了一眼已经顺着石板阶梯快步走下的梁医生。
她站在呼啸的凉风中,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被勒出深深的褶皱。
只迟疑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少女还是选择直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