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火光撕裂了昏暗。
巨大的枪声在仓库中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连带着顶部的灯都跟着闪烁了两下。
陈楚生没有任何犹豫。
手指扣下扳机的动作连贯得可怕。
但就在子弹脱膛而出的前一瞬,林夕颜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抬起。
她死死攥住那把握住黑色手枪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往旁边狠狠一推。
咻!
子弹偏离了原定的轨迹,擦着她的耳畔飞过。
弹头撞击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溅起几点刺目的火花,留下一道白色的弹痕。
林夕颜双手死死扣住陈楚生的右手腕。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是完全无法掩饰的后怕与慌乱。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成了一团。
如果她刚才的动作慢上一秒,她的脑袋就已经被这颗子弹轰碎了。
“哈?这都行?!”
陈楚生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怪叫。
那只独眼瞪得浑圆。
短暂的错愕后,他的手腕猛地向回一抽。
枪口顺势转动,试图再次瞄准眼前的少女。
砰!
砰砰!
又是连续几声刺耳的枪响。
火光在两人之间不断闪烁。
但毫无意外。
陈楚生那只残缺了半截中指的右手,终究敌不过少女双手死死压制的力气。
枪口在半空中剧烈晃动,子弹乱飞。
有的擦过铁架,有的没入远处的废弃木箱,木屑四溅。
“林夕颜,你给我放开!”
陈楚生大吼。
他使劲晃动着手臂,手背上青筋暴起,试图将少女的双手甩开。
“你还挣扎个什么劲儿,给我老实去死啊!”
林夕颜非但没有松手,手指反而抠得更紧了。
她直接压低身子,将全部的体重压在陈楚生的手臂上,双手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滑去。
她甚至开始发力,试图将武器硬生生夺过来。
陈楚生顿感不妙。
他仅剩的四根手指本来就用不上十足的力气。
此刻被少女不顾一切地抢夺,手枪几乎要脱手而出。
他咬紧后槽牙,抬起右腿,对准林夕颜的腹部狠狠踹了过去。
但林夕颜这次似乎早有防备。
在陈楚生抬腿的瞬间,她忽然松开了抓着枪的双手。
娇小的身躯向旁边一侧,避开了这一脚。
紧接着,她双手一伸,死死抱住了陈楚生踢过来的右脚踝。
她咬着牙,借着身体后仰的惯性。
双手抱住那条腿,猛地往上狠狠一抬。
陈楚生本就在向后用力拉扯手枪,此刻单腿站立,整个人直接失去了平衡。
“砰”的一声闷响。
陈楚生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上,震得他眼前一黑。
手中的枪也因为剧烈的震荡脱手而出,滑到了几米外的铁架下。
“唔啊!”
陈楚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林夕颜没有半点停顿。
她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件满是污渍的法式白纱,跌跌撞撞地朝着不远处的手枪扑了过去。
一步。
两步。
眼看指尖就要触碰到那把黑色的手枪。
头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啊!”
林夕颜忍不住痛呼出声。
身后的陈楚生已经缓过一口气。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左侧空荡荡的袖管在空中甩动。
他跨步上前,右手一把住啊住了林夕颜头发。
死死攥紧。
然后向后猛地一扯。
林夕颜的身体再次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陈楚生完全没去看地上的少女。
他跨过林夕颜的身体,快步冲向铁架,弯腰将那把黑色的手枪捡了起来。
握住枪柄的瞬间,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完了!林……”
他得意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
但话音还未落下。
他转过身,举起手枪的瞬间,整个人却僵住了。
枪口对准的地方,空空荡荡。
原本应该倒在地上的少女,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仓库,只有头顶闪烁的昏黄灯泡,和地上散落的弹壳。
空无一人。
“哈哈……”
死寂的仓库里,沉默了两秒后,陈楚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铁架间回荡,透着一股神经质的张狂。
“不是吧,这个时候还要玩躲猫猫吗?”
他站直了身子,右手随意地把玩着手枪。
独眼从一个个残破的木箱,废弃的金属货架和堆积如山的杂物上缓缓扫过。
“林夕颜,快出来吧,别浪费时间了。”
他拖着脚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踏、踏”的声响。
他朝着仓库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握枪的右手绷得很紧,手指始终扣在扳机上。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我可以等你找武器啊……”
他刻意放低了声线,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
“先说好,我可没耍赖!”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抬起枪口对准了一个堆满纸箱的货架后方。
视线穿过缝隙,什么也没有。
空的。
他放下枪,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
“谁让你都开始了,还在那里发呆?这把枪可是我自己发现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了,这里可不止一把枪哦。”
“你要不要找找看?像是墙角,木箱下面,杂物堆的缝隙里……”
陈楚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距离他十几米外。
一处靠近墙根的巨大木箱后面,林夕颜娇小的身子死死蜷缩成一团。
她双手抱住膝盖,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板。
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那一瞬间她真的差点就死了。
真的差点被他杀死。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
他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纯粹的杀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指甲陷入掌心,刺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几分。
她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关于这个少年曾有过的温存念头全部甩出去。
清醒一点,林夕颜。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考虑感情和恩怨的时候。
她要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林夕颜,你确定还要继续拖下去吗?”
陈楚生的声音越发靠近了。
皮鞋踩在碎木屑上的“嘎吱”声清晰可闻。
“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那两姐妹还能坚持多久呢?还是说已经死掉了?”
少年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透着令人作呕的散漫。
“我倒是不介意啦,你呢?你在意吗?”
听到这两句话,林夕颜的贝齿死死咬紧。
她靠着木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现在的确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拖得越久,初夏和初雪就越危险。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透过木箱的缝隙,看向了另一边。
那里有一排倒塌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不少布满灰尘的铁盒和瓶罐。
那是距离她最近的杂物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碍事的法式长裙,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哗啦!
死寂的仓库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细碎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碰撞在了一起。
陈楚生脚步一顿,立刻抬枪看去。
昏黄的光线下,货架间依旧没有半个人影。
正当他准备松口气,放下枪口时,视线扫过前方,却突然停住。
前面两排货架交界的木箱边缘。
一截白色的布料露了出来。
那是法式白纱的一角,上面还沾着斑驳的灰尘。
“啊……找到了……”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溢出一声病态的轻笑。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咧开,直到牵扯到缠着绷带的脸颊。
他放轻了脚步,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弓起后背,缓步朝着林夕颜所在的位置靠近。
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枪重新举平,枪口稳稳锁定了那截白纱的位置。
一步。
两步。
距离那个木箱仅剩最后一步之遥。
他深吸一口气。
右腿猛地发力,一步跨了过去。
枪口顺势抬起。
“去死吧!”
空无一人。
木箱后面,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截被硬生生撕下来的白色婚纱布条。
但陈楚生脸上并没有出现丝毫意外的神色。
甚至连迟疑都没有。
他在看到布料的瞬间,手腕一转,身体以一个极其流畅的姿势向右侧翻转。
那把手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对准了自己的正后方。
“你当我傻啊,林夕颜。这种小伎俩骗……”
他嘲笑的话语刚说到一半。
完全转过身的刹那,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身后的视线里,依旧空空荡荡。
没人?
怎么会没人?
他愣住了,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难道……!
就在他意识到判断失误,刚想转头寻找林夕颜的真实位置时。
一个冷硬的金属圆柱,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林夕颜根本没有去他的正后方,而是藏在了旁边更隐蔽的铁架盲区。
趁他转身警戒后方时,贴上了他的后背。
局势在这一秒瞬间逆转。
陈楚生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肌肉僵硬。
但仅仅一秒钟后,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啊……”
他张开嘴,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只独眼看着前方的虚空。
“还真被你找到了啊。”
他像是个输掉游戏的孩子,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令人难以察觉的遗憾。
“陈楚生。”
少女不带任何温度的清冷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干嘛?想装逼啊?”
陈楚生头也没回,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依旧欠揍。
“把枪丢了。”
林夕颜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啧……”
陈楚生不屑地咂了咂嘴。
“你在命令谁呢?”
“丢了。”
林夕颜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那抵在陈楚生后背的金属圆管,用力向前顶了顶。
感受着身后枪口散发出的寒意,陈楚生沉默了。
两秒。
他缓缓松开手指。
“哐当。”
那把黑色的手枪掉落在水泥地上,滑出老远。
“满意了?”
他慢慢抬起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极其敷衍的投降姿势。
少女站在他的身后。
白色的婚纱被撕去了一大块,露出满是擦伤的小腿。
她的双手紧紧握着一把从杂物堆里找出来的黑色手枪。
枪口正指着少年的心脏位置。
她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
看着他空荡的左袖,看着他西装上沾染的灰尘。
握枪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陈楚生……”
她再次呼唤了少年的名字。
只是这一次,她的眉眼缓缓低垂了下去。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我不想杀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有些沙哑。
“告诉我怎么出去。”
“我放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