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老爸,一点也不靠谱。”
夜里,铁蛋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大声抱怨。
粉色的卡通被子被她踢到一旁,半截小腿悬在床沿外。
“明明说好要陪我打游戏的,结果这么早就被妈妈拉去睡觉了。”
“好歹反抗一下啊!废材大叔。”
她翻了个身,粉拳狠狠锤在一旁的巨大doro抱枕上,连带着床垫都跟着震动了两下。
【是啊,又不是没看过,这种时候连我也要被赶出来,可真见外。】
一道慵懒的声音在铁蛋的房间内平白响起。
半空中突兀地闪烁起密集的金色数据流。
这些数据代码相互交织流转,从虚无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
“阿尔法姐姐!”
铁蛋惊喜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半空。
“你又被赶出来了?!”
啪!
“哎哟!”
阿尔法在半空屈起手指弹了个脑瓜崩,床上的铁蛋便实实在在地挨了一下,白嫩的额头上立刻浮现出一块红印。
【你这么幸灾乐祸干嘛,小铁蛋。】
“哪有!”
铁蛋双手捂着脑袋,委屈地看向阿尔法,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这不是高兴你能陪人家嘛,还有别叫我铁蛋!”
她嘟着嘴巴抗议,双腿在床铺上乱蹬。
【最好是。】
阿尔法从半空飘落,收起周身的金色光晕,十分自然地躺到床上。
她抬起手,掌心中数据重组,出现了一本样式古朴的日记本。
【别学你老爸那副忘恩负义的嘴脸。】
铁蛋见她这副模样,立刻忘掉刚才的脑瓜崩,笑嘻嘻地凑过去,紧紧挨着她的手臂。
“阿尔法姐姐,人家才不会学习混蛋老爸。人家最实在了,人家永远是阿尔法姐姐的小迷妹。”
【你这样反而更像了。】
“才没有。”
铁蛋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戳着阿尔法手中那本日记本的封皮,继续施展撒娇大法。
“阿尔法姐姐,你说了要给人家继续讲的。你不会骗你可爱的妹妹的,对不对?”
【这个嘛……】
阿尔法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手指在日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让我先找找看,讲到哪里了……】
“嘿嘿,阿尔法姐姐最好啦……”
铁蛋立刻安静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眼中满是期待。
【找到了……】
……
游戏室里,两个游戏手柄静静躺在地板上。
厨房水滴砸进水槽,溅起一圈涟漪。
教室两张课桌并排贴在一起。
画室两张画纸被吹落,那张克苏鲁触手怪,压在了画着美丽少女的纸上。
图书室的实木长桌上摆放着几本翻开的书籍。
楼顶的孔明灯又飘向了何处?
纯白的教堂,音乐声在空无一人的长椅间回荡,红毯上散落着干瘪的玫瑰花瓣。
暗无天日的地下仓库中,响起了一声短促的电子音“滴”。
随后,仓库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机械运转声。
厚重的大门内部锁扣转动。
“哗啦啦”的解锁声在封闭的空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墙壁上方被严密封死的金属窗板也在此刻缓缓向两侧滑动,露出原本的玻璃窗。
遥远的天际,晨曦的曙光刺破最为黑暗的黎明。
一缕阳光穿透狭小的窗户缝隙,斜斜地落入仓库。
光柱中,细小的灰尘上下浮动。
阳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照在倒地的少年与伏在他身上的少女身上。
躺在少年胸膛上的少女,沾满血污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
刺眼的光线让她本能地眯起眼睛。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刚苏醒时的迷茫,视线直直投向那扇透出天光的窗户。
光影在她的瞳孔中渐渐聚焦,大脑的意识也随之迅速回笼。
清醒的瞬间,一段记忆强行塞入脑海。
“初夏!”
林夕颜脸色大变,心中猛地一沉。
遭了,她怎么会昏倒?
她到底昏过去了多久?
林夕颜双手按住地面,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
可她的双膝在地面上跪了太久,早已彻底僵硬麻木。
刚一发力,双腿便失去了支撑力,她猛地向前一踉跄。
身体失去平衡,再次重重趴回了少年的胸膛上。
这一撞,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贴着脸颊的胸膛,没有规律的起伏,没有心脏跳动的震颤。
脸上也没有传来以往那让她感到安心的体温。
林夕颜整个人在这一刻恍惚了。
周围的空气陷入停滞。
她双手撑着地面,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下方那张脸。
少年的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失去了焦距。
那只独眼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再也没有一丝生机。
他再也不会动了,也再也不会说话了。
心脏又开始隐隐抽痛。
林夕颜咬紧下唇,急忙收回视线。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双手死死抠住地面。
强忍着双腿的酸痛和麻木,奋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婚纱沾满暗红色的干涸血液,裙摆在地上拖拽。
她一步一步后退,拉开了与少年尸体的距离。
她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大门。
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用力向下一压。
已经解锁的大门被很轻易地拉开了。
正当林夕颜迈步准备往外走时,视线触及走廊的瞬间。
她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因为焦急而略显慌乱的脸上,立刻变得警惕。
“早安,夕颜小姐。”
门外,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仆站在走廊中央。
她穿着一套黑白女仆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出来的林夕颜。
林夕颜停下脚步,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站在门框处,一脸防备地盯着她。
苏菲对于林夕颜的敌意毫不介意。
只是目光越过林夕颜的肩膀,朝着仓库内部看了一眼。
在确认里面没有任何的动静后,她才收回视线,重新平视眼前的少女。
“既然夕颜小姐出来了,那看来……少爷输了。”
“你想做什么?”
林夕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绷紧。
“不用这么紧张,夕颜小姐。”
苏菲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还是那般温和。
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甚至听不出一丝悲痛。
“苏菲只是一介女仆而已,少爷和您的事情与苏菲并没有任何关系。”
她盯着林夕颜那件已经被鲜血彻底染透的婚纱。
说完这句话后,便径直转过身,背对着林夕颜。
“夕颜小姐,先随苏菲换身衣服……”
“初夏……初夏她们在哪里?!”
林夕颜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打断了苏菲的话。
苏菲停下刚刚迈出半步的脚。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林夕颜。
停顿了两秒后,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才想起这件事。
“明白了,跟苏菲来吧,夕颜小姐……”
林夕颜看着她那双没有波澜的碧色眼睛,心中满是疑虑。
但现在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迈出了脚步,跟在苏菲身后。
只是,才刚走出仓库大门两步,林夕颜的脚步骤然停住。
“怎么了吗?夕颜小姐。”
苏菲察觉到了身后的停顿,她没有回头,只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林夕颜站在原地。
她慢慢回过头,越过那扇敞开的大门,目光再次投向仓库的最深处。
那个少年静静地躺在那道晨光里。
她的眸光在黑暗中瞬间黯淡下去,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最后又被强行压抑住。
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丝。
“没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
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转过头,看着前方冰冷的墙壁。
“嗯,那就走吧。”
苏菲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干脆地转回身,继续迈开脚步在前方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轿厢内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林夕颜站在角落,小脑袋低垂着。
但她的视线却不时向旁边扫去,观察着身旁这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仆。
平静。
平静的让她感到有些不安。
“苏菲……苏菲小姐……”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叫出了旁边女仆的名字。
“夕颜小姐称呼苏菲就好。”
苏菲双手依然交叠在腹部,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地打断了她的敬称。
这句话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样。
和当初一样的话语。
林夕颜愣了一下,又再次垂下了眸子。
此刻她又在想什么呢?
不过是物是人非而已。
林夕颜的手指绞在一起。
“苏菲……苏菲姐不会恨我吗?我把他……把他……”
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苏菲的视线依旧看着电梯门,没有转头看林夕颜一眼。
“这是少爷与夕颜小姐之间的事,苏菲没有插足的身份。苏菲只是一介女仆而已。”
叮。
苏菲话音刚落,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轿厢停止了震动,指示灯停在负二层。
金属门向两侧平稳地滑开。
“另外……”
苏菲并没有第一时间带着林夕颜走出电梯。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满身狼狈,神情凄楚的少女身上。
“后续的事情,夕颜小姐也不用担心。少爷是死于意外。等接到初夏小姐,回去后,夕颜小姐就把昨晚的事当作一场梦,忘了吧。”
忘了吧。
这三个字砸在林夕颜的心口。
“可是……”
林夕颜猛地抬起头,想要争辩什么,想要说自己怎么可能忘得掉。
但苏菲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剩下的苏菲会处理,请夕颜小姐放心。”
林夕颜看着苏菲不容置疑的神情,张开的嘴又缓缓闭上。
她的睫毛剧烈颤了颤,最终还是放弃了争辩,收回了视线,再次低下头。
“苏菲姐,谢谢。”
听到这声感谢,苏菲那双始终毫无波澜的碧色眸子轻轻眨动了两下。
狭小的轿厢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林夕颜听到了一声极浅极浅的叹息。
声音太小,以至于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电梯通风口的风声。
“不用谢我。”
苏菲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伸出手,挡在即将合上的电梯门边缘。
金属门感应到障碍物,重新退回两侧。
她侧过身,让出通道,做了一个标准的指引动作。
“请吧,夕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