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哗哗哗!
夏风裹挟着闷热,猛地灌进阳台。
楼下的梧桐树影剧烈摇晃,枝叶摩擦的声响连成一片,盖过了远处的车流声。
许初夏坐在木板凳上,背挺得笔直。
她就这样迎着风,直视着眼前的少女,把这句堪称妄想的话语,字正腔圆地吐了出来。
林夕颜睁大了眼睛。
澄澈的瞳孔在昏暗的夜色里收缩了一下,目光停滞。
她看着许初夏,脸上的温柔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就那样僵在了嘴角。
夜风扬起她的长发,拂过泛着红肿的脸颊。
“初……初夏,你在说……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艰难地张开嘴。
声音像是从干涩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尾音发着抖。
“我说,阿姨还活着。”
许初夏没有退缩。
她双手紧紧扣着膝盖的布料,定定地看着少女,再次重复。
“活……活着?”
林夕颜眼底的迷茫更甚了。
她的视线越过许初夏的肩膀,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又重新落回那张素净的汤圆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
那场大火,那具焦黑的尸体,还有亲手捧起的骨灰盒。
这些画面都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
“可是妈妈她……已经……”
林夕颜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初夏?”
她探出半个身子,去寻许初夏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恶作剧的端倪。
“不是!是真的!学姐!”
许初夏猛地提高了音量。
“可是……可是……”
“阿姨真的还活着!”
“等……等下,我……妈妈……活着……”
林夕颜突然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脑袋。
她手指揉着头发,眉头拧紧,片刻后又无力地松开。
“可是……可是……”
希冀与现实在脑海中轰然相撞,炸成无数碎片。
她无法将那个已经被火化的人,和“活着”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精神的防线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剧烈的头痛让她弓起了腰。
“真的,学姐!”
许初夏慌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步跨过去,双手紧紧攥住林夕颜的手腕,试图将她从混乱中拉出来。
许初夏掌心的温度很烫。
“你相信我,阿姨现在就在初雪当初待的那家医院里。”
关于赵芷兰事件的前因后果。
在陈楚生离开后,一个黑衣人递给了她一份资料,整件事情她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医院?”
林夕颜抬起头,眼神涣散。
这又是一个毫无来由的词汇。
妈妈怎么会去那家医院?
“初夏,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夕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嗓音已经彻底沙哑。
许初夏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用力咬住了下唇。
事情到了这一步,既然开了口,那就没有再后退的余地了。
她直视着林夕颜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加重,攥着那两截纤细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力量。
“其实,我一开始就是陈楚生安排到学姐身边的。”
许初夏一字一句地说着。
“负责监视学姐。”
轰。
林夕颜怔住了。
阳台外的风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整个世界陷入死寂。
监视?
那个一直陪着自己,和自己打闹,口口声声喊着“我们是一家人”的初夏。
“初夏……”
“学姐,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求求你!”
许初夏声音急促,眼眶迅速泛红。
眼底闪烁起大颗大颗的泪珠,汇聚、打转。
那是害怕,是不舍,以及深不见底的愧疚。
林夕颜看着许初夏近乎乞求的神色。
脑海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生生止住了抽回双手的冲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僵坐在藤椅上,没了动静。
许初夏见状,再次深吸一口气。
“学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就是医院里那次。”
许初夏语速很快。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和陈楚生达成合作了。”
“我很缺钱,初雪病得很重,需要很多很多钱。而就在那时,陈楚生找到了我。”
“他可以帮我,但条件是,让我待在你身边。”
“获取你的信任,汇报你的一举一动。”
许初夏看着林夕颜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心脏一阵抽痛。
但话语却像锋利的刀片,继续切割着过去的温情。
“所以我答应了他。”
“他教我怎么接近你,怎么获取你的好感。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喜欢你,所以我没有在意……”
“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根本不是喜欢。他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折磨你,掌控你,看着你在他布置的网里挣扎……”
许初夏越说越快,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包括那次他要杀阿姨的事……”
说到这里,许初夏的声音猛地顿住。
她死死咬着牙,表情绷得极紧。
“我……我也是提前知道的。”
“所以那天在商场,我才会拼命拖住你们,不让你们回去!”
闭环了。
林夕颜脑海中闪过商场那个下午的画面。
许初夏反常的态度,提议她们去看电影的举动。
那些曾经想不通的细节,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许初夏不敢再看林夕颜的眼睛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林夕颜沾着泪痕的手背上。
但她必须说下去。
“但是!学姐!”
许初夏猛地抬起头,提高了音量。
眼泪鼻涕甩在空气里。
“请你相信我!”
“虽然我一开始的确只是把这当成一场交易,当成一份工作。但是……但是……”
她握着林夕颜的手在剧烈颤抖。
“学姐,我是真的把阿姨、把你,当成了我的家人啊!”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害死阿姨!”
“所以,阿姨真的没有死。在知道陈楚生要对阿姨下手的那一天,我就提前做好了准备。”
许初夏调动着所有能想到的词汇,将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在此刻渲染了出来。
“我利用陈楚生给我的钱,还有他那边的渠道,买下了一具年龄体型相仿的女尸。”
“那天我拖住你们的时候,我已经让人把那具尸体换到了屋里,办成了阿姨睡觉的模样,然后……把阿姨接走了。”
“火灾发生后,我又继续花钱,想做一份假的尸检报告,但没人帮我,幸好这个时候遇到了梁医生,我求了他好久,给了他一大笔钱,他才冒着风险答应了。”
“我不敢告诉你!学姐!”
许初夏哭喊出声。
“我怕一旦告诉你,你表现出哪怕一点点异常,就会被陈楚生发现!”
“要求尽早火化,也是因为这样。拖得越久,越容易暴露。”
“一旦被他察觉……他一定不会放过我妹妹的!”
“可是……最后他还是没放过……”
说到最后,许初夏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跌坐在地上,脸埋在林夕颜的手背里,放声大哭。
“学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真假参半的谎言。
什么是真?
什么又是假呢?
许初夏哭得喘不过气,口中不断重复着“对不起”。
这是对林夕颜说的。
为这漫长的欺骗,为今天这场诛心的戏码。
这也是对陈楚生说的。
对不起,学长,我抢走了你用命换来的东西。
她按照那个少年的剧本,把所有的残忍和罪恶推给了他,让自己成为了那个隐忍负重,扭转乾坤的“救世主”。
阳台上只剩下呜咽的哭声。
林夕颜呆坐在藤椅上,看着脚边哭成泪人的少女。
谁能想到。
那个平日里只会抢零食、看电视哈哈大笑的贪吃鬼。
那个没心没肺,总爱撒娇的妹妹。
原来竟藏着如此深的心机,背负着这样巨大的秘密。
可怕吗?
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人,心里却装着一套完全不同的剧本。
正常人都会感到毛骨悚然吧。
林夕颜久久没有言语。
夜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目光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停留了很久。
微红的眼眶里仍泛着浅浅的水光。
失望。
愤怒。
悲伤。
庆幸。
喜悦。
无数种情绪在眼底交织。
最后,这些情绪全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释怀。
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学姐……”
半晌得不到回应,许初夏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那张圆润的汤圆脸此刻满是泪水和鼻涕,狼狈到了极点。
“你说过不会讨厌我的……对不对?”
她红着眼睛,死死抓着林夕颜的手指。
“我们还是家人,对不对?”
手指越扣越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初夏……”
林夕颜终于开口了。
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干涩。
许初夏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住了。
“你太过分了!”
一句严厉到极点的指责,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是林夕颜认识她以来,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许初夏被这五个字砸得脑子嗡的一声。
心里的恐惧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完了。
学姐果然还是不能接受……
“学……”
她张开嘴,刚想做最后的挣扎。
下一秒。
一阵带着清淡茉莉花香的风扑了过来。
林夕颜弯下腰,张开双臂,一把将地上的许初夏用力抱进怀里。
死死地抱住。
“下次……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林夕颜把脸埋进许初夏的颈窝,声音瞬间破防,变成了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
许初夏愣在原地,双手僵在半空。
反应过来的瞬间。
“哇——!”
她再也控制不住,反手用力抱住林夕颜纤弱的后背,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学姐……我不会了……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骗你了!”
“嗯!”
林夕颜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眼泪连成线砸在许初夏的睡衣上。
原本清冷温柔的声音,此刻彻底软了下来,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初夏……谢谢你救了妈妈……”
“真的……谢谢你……”
许初夏被勒得生疼,眼泪肆意横流。
“那也是我妈……”
她抽抽搭搭地喊了一声。
带着几分死鸭子嘴硬,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坚定。
林夕颜罕见地没有反驳她的口出狂言。
反而抬起手,轻轻拍着她一抽一抽的后背。
动作轻柔。
“那段时间,一个人背着这些秘密……一定很难受吧?”
林夕颜轻声问着。
许初夏闻言,哭声猛地停了一瞬。
难受吗?
眼前的黑暗散去。
记忆的画面里。
那个半边脸缠满绷带的少年,拄着黑色金属拐杖,孤零零地走向仓库外的深渊。
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扬起。
“难受……”
许初夏闭紧眼睛,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真的……好难受……”
学长。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