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
狂风裹挟着雨点,在灰暗的墓园里肆虐。
积水汇聚成浑浊的水流,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奔涌。
啪!
或许是身体终于坚持到了极限,林夕颜脚下的步伐猛地虚晃了一下。
她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了粗糙的石板路上。
湿漉漉的发丝狼狈地散落在泥水里。
石子毫无阻碍地划破了她白皙的手臂和膝盖,磕出几道殷红的血痕。
可那血迹刚一渗出,便立刻被雨水冲刷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难看的浑浊泥泞。
她静静地趴在地上,浑身战栗着。
那双原本应该清澈如水的瞳孔。
此刻却灰暗得没有一丝光亮,空洞地倒映着苍穹的灰败。
她就这么看着冰凉的雨水砸在她的眼前,砸在她的睫毛上。
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然后,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
双手撑着满是泥水的地面,摇摇晃晃地重新爬了起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腿上分外的沉重。
她却依旧固执地迈开那几乎僵硬的脚步。
她顺着那天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一步步爬上了那截不长不短的阶梯。
然后,她终于彻底停下来了。
停在了他那座孤零零的坟墓前。
暴雨如注,冲刷着那块漆黑冰冷的墓碑。
冲刷着碑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人。
照片里的少年眼角微挑。
他还是那副欠揍、不靠谱的嘴脸。
他似乎在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总能轻易惹恼她的弧度。
看着那张不靠谱的脸,少女那已经在崩塌边缘摇摇欲坠的内心。
仿佛在一瞬间化作了无数锐利的碎片,在胸腔里疯狂地搅动着。
一下一下,残忍地割在她的心上,鲜血淋漓。
“你也是……骗子……”
少女颤抖着伸出满是泥水的手。
似乎想要用力将那块碍眼的墓碑推倒。
但在几番徒劳的挣扎,发现怎么也做不到后。
她双腿一软,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般,无力地滑跪在了积满泥水的墓碑前。
“骗子!”
“骗子!”
林夕颜仰起头,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声音在风雨中破碎。
“为什么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你这个只会骗我的骗子!!”
“我恨你!恨你啊!”
她攥紧了拳头,发疯般地砸在坚硬的墓碑上,砸在那张照片上。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被雨水掩盖,鲜血很快顺着雨水从石碑的边缘蜿蜒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停下来。
一下又一下,本就白嫩的手背很快在粗糙的石面上被砸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嘶哑着嗓音,绝望地盯着墓碑质问。
“你到底还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你不是想杀我吗?”
“你不是想我死吗!”
“告诉我啊!这才是真的对吧!”
“给我说话,陈楚生!”
“说话呀……”
所有的质问最终化为了虚弱的哀求。
少女脱力地垂下头,将额头死死抵在墓碑上,发出了凄厉而哽咽的哭声。
单薄的双肩在暴雨中剧烈地耸动着。
泪水混着雨水落下。
她满是鲜血的手掌,无力地按在了被雨水冲刷得松软的坟头泥土上。
那黏腻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哭声忽然停了那么一瞬。
林夕颜直起了身子,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地抽泣了两下。
她也不管那沾满烂泥和鲜血的双手,胡乱在脸庞上抹了抹眼泪。
将原本清丽的面容抹得泥泞不堪。
然后,她猛地俯下身,竟是直接开始用那双残破的双手,疯狂地抠挖起了身下的坟墓!
“我才不相信!”
泥块被她用力抛在身后,溅起浑浊的水花。
“我才不会信!”
“你才没有那么伟大……”
“你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我去死……”
她一边不停地往下挖着,一边不断地喃喃着:
“这肯定又是你的恶趣味对吧?!”
“你就是想看我崩溃的样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
哭声和骂声在这片死寂的墓园里混杂在一起。
鲜红的血水和深褐色的泥土混杂在一起。
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在泥土里翻起,她没管。
浑浊的泥土溅入眼睛里,她没管。
“骗子!骗子!骗子!”
“你肯定连死掉都是假的!”
“你肯定就躲在哪个角落,偷偷看着我的笑话!”
“我一点也不伤心……你活该!”
她就这样骂着!
骂着!
不停地骂着!
挖着!
挖着!
不停地挖着!
直到被掏出的泥土越来越多,直到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沙哑、破碎。
直到身下的坑洞被挖得越来越深。
直到内心的空洞被撕得越来越大。
『晚安,夕颜……』
一些原本不合时宜的记忆。
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终于还是冲破了阻碍,疯狂地冒了出来。
五一长假分别的那一晚。
“不是的!”
林夕颜摇着头,手下还在疯狂用力。
医院走廊上,他用最恶毒的话语不断刺激她的模样。
“不是的!”
尽心尽力帮她处理后事的梁医生。
“不是的!”
其实根本没有死,被完好无损救下的妈妈。
“不是的!”
试炼中的一幕幕。
“不是的……”
苏菲姐。
“不是的……”
突然倒闭的黑心工厂,突然洗刷冤屈的爸爸。
“不是的!不是的!才不是这样的!”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奇怪的、违和的、无法解释的一切。
在此刻莫名其妙地变得无比清晰。
它们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残忍地串联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而那条直线的尽头,便是此刻被深埋在地底,再也无法回应她的少年。
“呜……呜呜呜呜……不是这样的……不是……”
“呜呜呜呜……”
少女疯狂刨土的动作,终于一点点、渐渐地停了下来。
满是泥血的双手僵在原地,无力地颤抖着。
“不是……为什么……呜呜呜……”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到底哪些……才是真的……”
“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想杀了我……”
大雨依然无情地下着。
浑身泥泞与鲜血的少女,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哭着抱着自己,蜷缩在了少年的坟墓上。
像个在黑夜里迷了路,被全世界遗弃的无助孩子。
绝望的哭咽淹没在风雨中。
“抱抱我……陈楚生,我好害怕……”
…
同一时间。
同一片阴冷的夏雨中。
另一个金发少女也同样静静地站在雨幕里。
微微仰起那张完美得近乎失真的脸庞,抬头看着从铅灰色天空中不断砸落的雨点。
水滴打在脸上。
有些沉。
有些凉。
有些痛。
落在身上,确实让人有一种不太好受的感觉。
【朋友,你说的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呢?】
阿尔法在心底轻声喃喃自语着。
那双金色眼瞳里,闪过一丝难辨的疑惑。
【可惜,我还是很难感受到。】
她缓缓抬起一只白皙的手,手心朝上,安静地接着那些冰凉的雨水。
【不过有点奇怪,这段时间我倒是经常会想起你教我的东西……这,算是你口中所说的‘成长’吗?】
“阿尔法。”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员工宿舍屋檐下。
苏菲穿着整洁的女仆装,手里没有撑伞。
就那样站在屋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站在雨中发呆的金发少女。
“你又在做什么?”
阿尔法转过头。
任由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冲她露出了一个灿烂又诡异的微笑。
“淋雨啊。”
苏菲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碧色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举手投足间越来越像个人类的高维生物。
片刻后,苏菲微微低头。
“抱歉,苏菲打扰了。”
没有得到有意义的回答。
苏菲干脆地转过身,就准备关上宿舍的大门。
啪。
一只手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突兀地抵在了门缝处,稳稳拦住了她。
“苏菲,你都不关心我一下吗?”
阿尔法探出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她。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刻意模仿出的娇嗔与委屈
“淋这么久的雨,我说不定会感冒哦。”
苏菲侧过脸,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见苏菲不搭理,阿尔法刻意抬起手背掩在唇边,十分做作地用力咳了两声。
“咳咳……咳咳咳!”
她一边假咳,一边从指缝里偷偷观察苏菲的表情。
可是苏菲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碧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聊两个字。
“唉,好吧好吧。”
阿尔法见状,自讨没趣地放下了手。
她有些无奈地摊了摊双臂,水滴随着她的动作甩在走廊的瓷砖上。
“苏菲可真冷淡,怪不得会这么可悲。”
苏菲依然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她平静地松开了放在大门上的手,转回身去。
“进来的时候,记得把地擦干净。”
留下这句话,她就准备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阿尔法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眼角微微弯起。
“我倒是不会感冒啦,但另外一个人,在这大雨里待了那么久,就说不定了哦。”
嗒。
苏菲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侧过眸,看向门外的金发少女。
“你说的是……”
“嗯呐!”
阿尔法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愉悦的微光。
“果然还是让人去一趟墓地怎么样?毕竟我可没想真让她受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