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在这死寂了整整两天的病房里,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林夕颜忽然发出了声音。
叫住了许初夏的名字。
这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随时会消散的微风。
许初夏那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手指骤然一僵,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心中先是不可抑制地涌出一抹激动。
学姐终于肯理她了。
可这激动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
便又被一股浓浓的害怕与心虚所彻底裹挟。
她的胸口不由自主地微微起伏着,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背对着病床,她咬了咬牙,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艰难地转过身。
“学……学姐……”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脸上强行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你好点了吗?”
林夕颜没有回答。
在唤出那个名字后,她又陷入了沉默。
那张苍白素净的脸庞依旧微微侧着,缠着白色纱布的双手毫无生气地交叠在身前。
她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大片大片洒进病房的阳光中,看着窗外的树影,空洞而迷茫。
这诡异的沉默,让许初夏心中的害怕被无限放大。
阳光照在她有些发颤的肩膀上,却带不来任何温度。
至少此时此刻,她并不想单独和林夕颜待在一起。
她想逃离。
因为那无法坦白的谎言。
因为胸腔里沉甸甸的愧疚。
更因为面对这个近乎破碎的少女,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我去给阿姨打个电话……”
她慌乱地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避开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就又要转身往门外走去。
可才刚迈出没两步,林夕颜那虚弱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叫住了她。
“初夏……”
这一次,林夕颜缓缓转过了头。
许初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这自己背影上的目光。
那种被深深注视着的感受,如芒在背。
但她却不敢有任何动作,手指死死地捏着手机的边缘。
连转身面对身后少女的勇气都没有。
可偏偏,身后的少女却在这时说出了那样的话。
“对不起,初夏……真的对不起……”
林夕颜充满歉意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
那声音里的虚弱与自责,不停地撞击在许初夏的心头。
“还有妈妈,芸芸姐,曼瑶,初雪也是……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林夕颜就这样静静地靠在病床上,不停地道着歉。
她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迷茫中不断地喃喃着。
那微弱到仿佛稍微用力呼吸就会听不见的声音,听得人只觉得心碎。
这让背对着她的许初夏越发难以接受。
一股浓烈的酸涩感猛地从鼻腔直冲眼眶。
是委屈吗?
或许是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愧疚。
更多的是面对这声声毫无保留的道歉时,那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愧。
明明她才是满嘴谎言、最需要道歉的那个人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许初夏还是死死咬住下唇,克制住了想要夺门逃离的冲动。
缓缓转过了身,面向了病床上的少女。
“你在说什么呢?学姐。”
许初夏抬起手,胡乱地挠了挠头。
努力克制住那想要掉下的眼泪,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却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眶早已经被憋得通红。
“大家都没有怪你的,就是偶尔心情不好发发脾气嘛,正常的,真的……”
林夕颜没有回应。
那双倒映着窗外光影却毫无神采的空洞眸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在那明亮的阳光下自顾自地说话。
看着她努力克制着情绪、红着眼眶强颜欢笑的模样。
看着她明明内心慌乱,却还在不断笨拙地掩盖谎言的样子。
林夕颜的心口微微抽痛着。
她该如何呢?
她是初夏啊……是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和自己相互扶持的家人啊。
她怎么可以这般理所当然地去恨她?
她怎么可以在那一刻,这般理所当然地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可是……但是……
她不想再活在谎言里了。
那是一层又一层,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尽头的谎言。
她要知道真相。
她要看到真实的世界。
哪怕这份真相是残酷的,哪怕撕开伪装后的真实世界会让她痛不欲生,她也要知道。
所以,她还是开口了。
“初夏一直都在骗我,对吧?”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责怪,也没有丝毫歇斯底里的情绪。
平静,意外的平静。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刚发生的小事。
她就这样坦然地,看着许初夏,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阳台上说的话,也是在骗我的对吧?”
林夕颜静静地注视着她。
许初夏瞬间怔住了。
那刚刚还在喋喋不休试图粉饰的话语。
忽然全断在了口中,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看着林夕颜那张苍白的脸颊。
瞳孔剧烈地缩了缩。
片刻后,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垂下了视线,也深深地垂下了头。
“能告诉我吗?”
林夕颜轻声询问着,那缠满绷带的双手微微攥紧了薄被。
“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告诉我……你们都瞒着我做了什么……”
“可以吗?”
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里,林夕颜沙哑的声音甚至不可抑制地带上了一丝微弱的乞求。
站在病房中央的许初夏,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知觉间已经紧紧抓住了裤腿。
手指还在不断地收紧。
一点点……一点点地隔着布料掐进了自己的大腿里。
果然,学姐还是发现了。
应该告诉学姐吗?
应该将那隐藏的一切全部脱口而出吗?
在那一瞬间,许初夏承认,自己真的有这样的念头。
只要把一切都告诉眼前的少女。
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那么她就可以从这种每日提心吊胆,充满负罪感的痛苦中彻底脱离出来了。
那她就可以真正轻松地去过接下来的生活了。
妹妹的病治好了,她也有了一大笔永远花不完的钱。
所有的一切都没问题了……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这可是那个人用命换来的一切啊……
自己真的连他最后交给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好吗?
啪嗒,啪嗒。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
从许初夏低垂的脸颊上滚落。
重重地砸在医院冰冷的瓷砖地板上,碎成几瓣。
“对不起……对不起……学姐……”
许初夏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林夕颜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目光依旧停留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许初夏闭着眼睛,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摇头。
学姐如果真的知道了真相,她能承受得住吗?
她们还能开心的在一起吗?
家还在吗?
自己真的要去辜负那个死在黑暗里的他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时候,她什么也不能说。
她只知道,学姐现在的表现很明显只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还不了解全部的真相,她不知道那些具体发生的事情。
她只需要继续瞒下去,咬死什么都不知道,一直那么演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岁月的流逝,再痛的伤口也会结痂。
学姐终有一天,会淡忘这一切,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是的,就是这样……只能是这样……
病房里再次沉默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气氛甚至比之前她试图逃离时还要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面对许初夏满含泪水的闪躲与否认。
林夕颜没有像那天清晨那样愤怒,也没有像在墓园时那般彻底崩溃。
她只是一直看着她,看着许初夏,看着自己最亲近的这个“妹妹”。
看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阳光里的尘埃都在她们之间安静地起落了无数个来回。
她才终于缓缓地收回视线,重新转过头。
看向了窗外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淡淡地开口。
“我知道了,初夏……”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
“对不起,明明不关你的事,还要把你拖累进来。”
她如此温柔地开口,就像曾经无数次安慰受惊的许初夏时那样。
“初夏也一定很辛苦吧。”
“学姐……”
听到这句话,许初夏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错愕与心痛。
阳光落在林夕颜那苍白而平静的侧脸上,给她勾勒出一圈微弱的金边。
“所以,如果是我自己去寻找真相的话,初夏能不要妨碍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