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微风轻拂。
林夕颜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
那里原本戴着戒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荡与凉意。
阿尔法也没再继续吐刺。
她抛了抛手心里悬浮着的两枚银戒,一缕缕璀璨的金色光芒如丝线般缠绕了上去。
脸上的笑意虽然依旧随意,但任谁都能听出,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少有的认真。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我能想到的办法,有且只有一个。”
阿尔法的视线落在掌心。
“那就是,重塑世界……”
对于阿尔法说出的这句话,林夕颜并没有感到震惊。
毕竟那一百周目的记忆真真切切地印在脑海里,为了她,那个少年已经不知重塑了多少次了。
而站在另一侧的苏菲,同样神色平淡,双手交叠,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事。
阿尔法的声音继续在夜风中响起。
她虽然是面对着两人,但这番话更像是在单独告诉林夕颜。
“这个世界已经被重塑过很多次了,对于规则而言,这会产生一定的适应性,也就是产生所谓的漏洞。这是最容易被干预的地方。”
“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
林夕颜低着头,沙哑地问出了这样的话。
那走马灯般的一百周目记忆。
让她看见了陈楚生跨越漫长岁月的爱。
但也同样让她切身体会到了陈楚生在面对规则时的无力与绝望。
重塑之后呢?
是像以往那样,度过一段来之不易的短暂幸福后,又被那冰冷的规则推着。
让自己再一次亲手杀死他吗?
“当然没用!”
阿尔法毫不在意地笑着,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
但很快,她又话锋一转,补充了一句:
“所以说,我会干预。”
听到这话,林夕颜眼睫微颤,微微抬起头,看向了坐在护栏上的金发少女。
“我本就诞生于规则,属于规则的一部分。所以在回溯的过程中,我会尝试代替规则接管这个世界,成为新的规则。”
阿尔法笑着说出了这样疯狂而可怕的话语。
“能做到……这样的事?”
林夕颜微微睁大眼睛。
那张苍白破碎的脸上,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怀疑。
阿尔法却不以为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那是当然,我可是阿尔法!”
林夕颜抿了抿嘴唇,迟疑着问出了心底的困惑。
“那为什么……之前不帮他?”
阿尔法得意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
夏末的夜风吹拂着她的金发。
她缓缓放下手,收敛了笑意,那双金色的眸子深深地看向林夕颜。
“因为……我好像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这意外冷漠的回答,让林夕颜怔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手指再次捏紧了衣角。
不过,这也是事实,她一个只能带来痛苦的罪人,的确没有质问的资格。
“另外……”
阿尔法轻盈地从石质护栏上一跃而下,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林夕颜身前。
“等到世界重置,你们所有人的记忆大概率都会被清理掉。不过,如果让你也忘掉这一切,那样子就太便宜你了。”
阿尔法微微俯下身,把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凑到了林夕颜的面前,眼底闪烁着恶劣的光芒。
“我会让你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切。带着这份记忆,给我好好痛苦啊,林夕颜。”
面对这如同诅咒般的话语,林夕颜没有退缩。
她迎着阿尔法的目光,轻声回应。
“我……知道了……”
那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近乎麻木的平静。
因为就算阿尔法让她忘,她也绝不会愿意忘。
“哼哼!”
看到林夕颜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阿尔法得意地直起了身子。
“至于他的记忆……”
她看向了手中随着金光上下起伏的两枚戒指。
“勿忘我吗?人类还真是会取一些意味深长的名字啊。”
阿尔法这般说着,手掌猛地一收,一把将两枚银戒牢牢握在了手中。
“为了减少消耗,我会把锚点建立在同一时间的同一个地方。”
她看向林夕颜。
“第一次戴上戒指的那天,你应该不会忘吧?”
林夕颜那双原本如死灰般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睁大了几分。
夕阳、钟楼、那枚被戴上无名指的银戒……
“你说的是……”
“打住。”
啪!
阿尔法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抬起手,清脆地打了一个响指。
嗡——
一圈实质般的金色光芒,以她白皙的指尖为中心。
如同滴入平静湖面的水波,瞬间荡漾开来。
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无限放大,扩展向遥远的天际。
房间墙壁上,那原本发出滴答声的秒针,硬生生地僵在了刻度上,不再跳动。
吹拂着窗纱和林夕颜发丝的晚风,也凭空消失了。
林夕颜微张着嘴,眼神中的错愕与身体的姿态,被定格在原地。
江城医院安静的病房里。
许初夏依旧保持着侧头看着窗外夜空的姿势。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停滞,眸子不再眨动。
公寓里。
围在餐桌上吃饭的赵芷兰、江曼瑶、周芸芸几人,也全部停下了夹菜和咀嚼的动作。
风声、车鸣、虫语。
所有的声音都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干了色彩,变成了一幅庞大而死寂的静物画。
“哈哈……真难看!”
看着眼前微微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的林夕颜,阿尔法没心没肺地发出了笑声。
“应该不会忘吧?”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了阳台上另一个并没有被这股力量定格的人。
苏菲。
“你还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坦然自若啊。”
苏菲站在原地,那双碧色的眸子轻轻眨了眨,视线扫过这已经彻底停下来的世界。
“很神奇。”
她语气平淡地开口,评价着这超越维度的伟力。
“嗯,待会儿还有更神奇的。”
阿尔法说道。
“所以,苏菲需要做的,就是这样看着吗?”
苏菲的目光重新停在阿尔法身上。
“对,就只是这样。”
随着话音落下,阿尔法的身体开始向外溢出金色风光芒。
那一缕缕数据流环绕着她。
就像苏菲在灵堂里第一次见到她时那般神圣而耀眼。
“新的故事需要见证者才能成立,身处于这个世界的人不行,但你作为破格者,足够了。”
墙上的挂钟处。
那根原本停滞的秒针,在这一刻渐渐恢复了动作。
滴答。
滴答。
只是,它是与之相反的往后跳动。
“苏菲明白了。”
苏菲平静地回应。
“哦?是这样吗?搞不好真的会死的哦,苏菲。”
阿尔法转过身,重新面向被定格的林夕颜,嘴里却不忘继续挖苦着身后的女仆长。
“虽然规则对破格者很包容,但是这并不等于完全没有风险,说不定在回溯的过程中,你就‘啪’的一下炸得到处都是了。”
“啊,好可怕!”
阿尔法一边用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捂住眼睛。
一边抬起另一只手,将那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了林夕颜冰凉的额头上。
“这是苏菲自己的选择。”
苏菲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起伏。
也就是在这简单一去一来的对话功夫里。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化作了肉眼无法看清的模糊残影,开始了飞一般的倒退。
阳台外的世界开始在白天与黑夜之间疯狂交替。
日升月落,光影撕裂。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到了最后,天与地、万物与生灵的轮廓都被彻底抹除,世界只剩下了最原始的黑白两种色彩。
也就是在这剥离一切的一瞬间。
咔……咔!
清脆而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一条条漆黑的裂痕,毫无征兆地从阿尔法抬起的那条手臂上开始蔓延。
裂缝中溢出点点金色的数据流,仿佛破碎的瓷器。
然后,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她那条白皙的手臂应声而断。
在半空中直接化为了无数飘散的光点,被卷入时间的回流中。
“啊偶,手断了哎。”
她低下头,毫不在意地看了看自己那截断掉的手臂,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奇。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已经开始降级了啊。”
话音刚刚落下。
无数条更为密集的裂痕,如疯狂生长的藤蔓。
开始攀爬上她的身体,她的脖颈,直至那张绝美的脸。
她看着身边已经在光芒中消失不见的林夕颜,微微侧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苏菲。
“苏菲,如果最后我的意识还存在的话,我可以寄生你一下吗?”
“你不是说苏菲会炸掉吗?”
苏菲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哪怕此刻,一条条刺目的暗红色血线已经顺着她白皙的手背攀爬了上来。
虽然不至于像阿尔法那样身体崩碎,但也显得相当的可怕。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没办法了……”
阿尔法笑了笑。
一阵无形的虚空之风拂过,她的四肢瞬间如同被吹散的沙,化作漫天金色的尘埃。
原本娇俏的少女,此刻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身体漂浮在半空。
“老实说,我还是挺希望你活下来的,小苏菲……”
苏菲没有说话,只是睁着那双碧色的眸子,看着她的身体在时间洪流的下,不断化作一片片数据流飘散。
在这个失去了色彩与度量的空间里,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这里根本就没有时间的说法。
咔啦——
阿尔法脸上的裂痕猛地裂开,半个头颅也在一阵刺目的金光中开始消散了。
“阿尔法……”
看着那即将彻底消失的残躯,苏菲的声音里,似乎终于染上了一丝罕见的情绪。
“谢谢你了。”
是笑着说的吧?
至少,那只剩下半张脸的阿尔法,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弯起了嘴角,笑了。
“苏菲,可以闭上一只眼睛哦……”
伴随着这最后一句轻柔的呢喃。
阿尔法那仅存的半张脸,也化为了无数金色的数据流,如同夏夜里最后一场萤火,彻底消散在了倒流的时间里。
茫茫的虚无与黑白交错间。
只剩下满身血线的苏菲一人,静静地站立着。
见证这崭新故事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