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阿姨,我叫陈楚生,您叫我楚生就好。”
陈楚生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相对自然的笑容回应着。
灯光打在他略显僵硬的脸颊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赵芷兰原本温和的脸上却瞬间露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讶然。
甚至连眼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畜生?!”
陈楚生本打算把水杯放回茶几桌面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水面因他指尖的颤抖而泛起阵阵涟漪。
“怎么会有父母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赵芷兰微微睁大了眼睛,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困惑。
呵……呵呵。
陈楚生保持着那个半蹲放水杯的姿势,嘴角疯狂抽搐。
这是故意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吧?
这对母女果然是对自己心怀不满,合伙在演他吧?!
“阿姨,是楚生啦,不是畜生,吃唔楚,三声。”
陈楚生深吸了一口气,将水杯搁在茶几上。
随后直起身子,僵硬地扯着嘴角,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这样啊,不好意思,畜……楚生,阿姨发音不是很标准。”
赵芷兰微微低了低头,声音里真切地浮现出一抹歉意。
但陈楚生却是眼角直跳,毫不留情地在心底冷笑。
装,继续装。
还发音不标准,想骂我就直说啊!
说到底,他可是这母女俩的债主,才不是什么见鬼的未婚夫!
现在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就算紧张,也该是她们紧张才对吧?
而且……
陈楚生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那双并得严丝合缝的腿,以及端端正正搭在上面的双手。
自己干嘛要在这儿装什么三好学生?!
没错,就是这样。
他现在就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戳穿林夕颜的把戏。
后悔吧,林夕颜同学,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耍我,这可是你自找的。
“咳咳……”
陈楚生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缓缓将背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试图让自己找回大少爷那种从容淡定的气场。
“没事的,阿姨,我都习惯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目光直视着对面的赵芷兰。
“比起这个,阿姨,您知道您女儿其实……”
“习惯了?”
还没等陈楚生把“欠我钱”三个字说出口。
赵芷兰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一般,有些慌张且急促地打断了他。
“怎……怎么了吗?阿姨?”
陈楚生那刚刚酝酿起来的邪恶气场瞬间被打散,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神色突变的赵芷兰。
“你也在学校经常被欺负吗?”
赵芷兰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溢满了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心疼,直直地看向他。
“嗯?”
陈楚生眼底升起一抹浓浓的疑惑,脑子转得飞快,却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常理回应。
“没有啦,阿姨您想多了,就是朋友偶尔会拿名字调侃我两句而已。”
他干笑着摆了摆手,试图将这个奇怪的话题揭过。
“这样啊,那阿姨就放心了。”
赵芷兰听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垮下来。
但很快,那双温柔的眼眸里,便被一层落寞与酸楚所替代。
“夕颜她啊,就经常在学校被欺负。阿姨去了学校找了老师几次也没用……那些坏孩子,总有办法变本加厉。要是你也被欺负,阿姨以后就要同时担心两个人了。”
赵芷兰微微低下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随后她抬起眼眸,温柔地看向了陈楚生。
可这份纯粹的温柔,此刻落在陈楚生眼底,却仿佛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经常被欺负。
坏孩子。
陈楚生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他心虚地猛地挪开了视线,将目光死死盯在泛黄的地板纹路上。
那些原本想用来耀武扬威、揭穿林夕颜的话语。
被他尽数咽回了肚子里,砸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是这样的吗?她、她都没告诉过我。”
陈楚生结结巴巴地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在胸腔里剧烈而慌乱地跳动起来。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夕颜在学校里经历的那些“欺负”,究竟是拜谁所赐。
“是啊,她连我都不会告诉。她父亲走得早,这孩子……懂事得太早了,生怕给我添半点麻烦。”
说到这里,赵芷兰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为温柔的笑容。
她重新看向陈楚生,目光中满是感激。
“阿姨知道,她今天能这么开心,肯定是因为你吧?”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犹如一道雷劈在陈楚生头顶,让他手足无措。
“不……不是,阿姨,这个……我……”
他慌乱地摆着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没事的,孩子,阿姨没别的意思……”
赵芷兰依旧保持着那份笑容,声音轻柔如水。
“这孩子从小性格就有些孤僻,有时候还很执拗。你以后要是受不了了,不想在一起了,阿姨绝对不会怪你。不过……”
话语至此,赵芷兰那张始终温柔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抹近乎哀求的为难神色。
她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
“能请你在学校的时候,多关照那孩子一下吗?她真的……没什么朋友……”
陈楚生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上了嘴,连脑海里那些嘈杂的心理活动也一并停滞了。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老旧的沙发上,听着一位母亲的恳求,看着那双眼眸。
他从那张脸上,从那些话语里,只读出了两个沉甸甸的字。
无奈。
而这份让一个母亲卑微至此的无奈,正是由他这个带头霸凌的混蛋一手造成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仿佛是想借此把内心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罪恶感也一并吐干净。
“阿姨……”
他直起身子,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侧面狭窄过道里的卧室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换好衣服的林夕颜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陈楚生几乎是触电般地立马闭上了嘴。
赶在林夕颜看过来之前,偷偷朝着赵芷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脸上迅速挂上一抹看似轻松的笑容。
赵芷兰也瞬间心领神会,像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般,赶紧用轻快的声音转移了话题。
“小楚生啊,今天真是太谢谢你送我家夕颜回来了。”
“没事没事,阿姨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楚生顺着台阶连连摆手,打着哈哈。
然而,在陈楚生转过头。
视线真正落在林夕颜身上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却僵住了。
眼前的少女褪去了那身宽大且有些脏污的蓝白校服。
换上了一件纯棉白T恤和一条浅色牛仔短裤。
原本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被她高高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几缕调皮的碎发贴在白皙修长的脖颈处。
随着她的走动,发尾在脑后微微晃荡,勾勒出少女充满青春与活力的惊人美丽。
不知怎么的,陈楚生感觉有一股奇异的暖流直冲脑门。
紧接着,鼻腔里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涌了上来,然后毫无防备地流了出来。
是鼻涕吗?
不,大概不是的……
“小……小楚生,你没事吧?!”
赵芷兰看着陈楚生鼻尖下那刺目的鲜红,惊讶得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没……没事!阿姨,我就是最近有点上火!”
陈楚生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死死捂住鼻子,感受着指缝间的黏腻。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然后逃也似地猛然站起了身。
“我……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阿姨再见!”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林夕颜一眼。
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朝着玄关跌撞而去。
但即使他走得再快,才刚换好鞋迈出两步。
那抹带着淡淡香气的温软身躯,便又一次毫不避讳地贴了上来。
“妈妈,我去送送他。”
林夕颜理所当然地重新挽住了他那只还僵着的手臂,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完蛋了,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这真的很不妙啊!
陈楚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嗯,外面黑,路上要注意安全啊,小楚生。”
赵芷兰在门内温柔地叮嘱着。
“好~”
陈楚生捂着鼻子,发出了一声颤巍巍、近乎呻吟般的回应。
……
破旧的筒子楼下,夏夜的凉风穿过小巷,吹得路边那棵老梧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几点微弱的星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
“我自己也可以擦……”
陈楚生站在梧桐树巨大的阴影下,一只手还虚掩在鼻梁处。
眼神飘忽不定地盯着远处的垃圾桶,根本不敢直视近在咫尺的少女。
“别乱动。”
林夕颜微微踮起脚尖。
一只手轻轻捧着他的下巴。
另一只手拿着柔软的面巾纸,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着唇角和鼻端的血迹。
听着少女那软糯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声音。
陈楚生喉结滚了滚,眼神终于勉强挪了回来。
借着不远处昏暗的路灯光晕,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少女认真的模样。
“喜欢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少女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张精致小巧的脸蛋不知何时又往前凑了凑。
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局促的倒影,脸上笑吟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
“谁……谁喜欢了!我又没在看你,我是在看树!”
陈楚生连忙又慌乱地将视线狠狠撇向一边。
但林夕颜却没有丝毫在意他的嘴硬。
她将那张染了血的纸巾捏在指尖,往后退了一小步。
似乎是为了让少年能将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好看吗?陈楚生。”
她将另一只小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高马尾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少年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再一次被那份毫无保留的明媚给牢牢吸引了过去。
夜色下,树影婆娑中。
眼前这个扎着高马尾,穿着最普通T恤的少女,美得不可方物。
仿佛连周围陈旧衰败的城中村景象,都因她的存在而鲜活了起来。
但很快,陈楚生的目光下移。
注意到了少女刚才捧着自己下巴的手指上,沾染上的一抹刺眼的红色鼻血。
不知为何,回想起刚才林夕颜毫无芥蒂替自己擦血的举动。
他的心里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抹莫名的不安与烦躁。
“啧,亏你都不觉得脏。”
他别扭地撇开头,冷哼了一声。
林夕颜听着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微微疑惑了一瞬。
旋即。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指尖那抹淡淡的血迹,瞬间便明白过来了什么。
“不觉得啊,为什么要觉得脏?”
她看着他别扭的侧脸,轻笑着反问。
陈楚生心虚地用余光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脱口而出便是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也是,毕竟你肯定也给李念一那家伙处理过吧?怪不得这么熟练。”
他这般阴阳怪气地说着,抬起手,报复性地胡乱擦了擦自己的鼻子。
林夕颜听到那个名字,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少女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脸上笑容依旧灿烂,甚至多了一份狡黠与坚定。
“陈楚生……”
“干……嗯?!”
没等陈楚生转过头把那个“嘛”字说出口,一阵清新的馨香猛地扑面而来。
少女突然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两片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薄薄唇瓣,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
严丝合缝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陈楚生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双手僵在半空。
脑海里在一瞬间炸开了无数绚烂的烟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不许多想,我只有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