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残酷且悲剧的事。
大概就是点了外卖,没筷子。
厕所里蹲了半天,发现纸空了。
想要早点睡,看了一眼手机,窗帘却亮了。
之类的。
当然也包括此刻。
就差一点点。
在这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里,不,大概只是几毫米的样子吧?
两人的鼻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了一起。
温热而急促的呼吸在夏夜里悄然交错。
但陈楚生却不得不停下来。
因为那个熟悉声音的主人,他几乎一瞬间就听了出来。
林夕颜也在此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
世界莫名变得很安静。
树上的蝉,似乎也因为尴尬,声音变小了一些。
仅仅只是一秒钟。
两人的眼中同时浮现出了慌乱。
连忙迅速地拉开了距离。
林夕颜红着脸蛋,迅速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垂了下去。
下巴几乎抵在了胸口,双手捏着校服的衣角。
陈楚生则是浑身发烫,猛地直起腰,脖子僵硬地扬起。
两眼无神地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夜空。
“嗯?还真是小楚生和夕颜啊。”
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了。
赵芷兰从街边没有路灯的深色树影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些两人有些怪异的站姿和模样,忍不住笑着开口。
“你们刚才这是在……”
“妈妈!”
根本没等赵芷兰把话问出口。
林夕颜就慌忙抬起通红的小脸,大声打断了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啊?”
赵芷兰被女儿这略显拔高的声音弄得愣了一下,疑惑地发出一声轻呼。
“就是……”
林夕颜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于急促和不讲理了。
明亮的大眼睛心虚地躲闪了一下。
又连忙压低了声音,像做错事的孩子般解释起来。
“妈妈你不是说在家里等我吗?而且都这么晚了……”
“这个啊,因为做饭的时候发现没盐了,所以妈妈出来买了点。”
赵芷兰并没有在意女儿的反常。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提着的那个有些显眼的白色塑料口袋。
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般温柔。
“哦,这样啊……”
林夕颜的目光落在了赵芷兰手里的口袋上。
嘴唇微微张了张。
她感觉自己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觉得小脑袋里嗡嗡的,热得发烫。
所幸这个时候,一旁缓过劲来的陈楚生把话接了过去。
“哈哈,晚上好啊,妈……”
蝉声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下了。
好吧,根本就没有所幸。
那道像是被门挤过的声音落下的一瞬。
林夕颜和赵芷兰都僵住了。
原本因为就有些不自然的空气,在此刻瞬间凝固。
气氛变得越发的微妙和诡异了。
这一刻,陈楚生感觉自己真的有点死了。
他刚才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什么时候他才能把这个嘴快的毛病给改掉?!
“阿,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慌乱地抬起一只手,朝着赵芷兰拼命地晃了晃。
目光又求助地看向了身旁的林夕颜。
“夕颜,我刚才……”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陈楚生就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林夕颜不知何时已经仰起小脸,微微偏过头面向了他。
尽管那白皙的脸颊上仍残留着那抹窘迫的红晕。
但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先前害羞慌乱的模样?
少女此时正微微眯着好看的大眼睛。
眸光透着一股促狭,直勾勾地盯着他。
嘴角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这是什么意思?
陈楚生的心里应激般地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们现在不应该是是同一个战线的吗?
现在首要的任务,不是应该两人合力先把阿姨糊弄过去吗?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那她现在这个表情又是想干嘛?!
喂喂喂!
别在这个时候乱来啊!
他疯狂地眨着眼睛,试图唤醒眼前少女的理智。
然而,少女却根本不为所动。
甚至,在接收到他的信号后。
她连那微微眯着的眼睛都开心得弯了起来。
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这刹那间。
陈楚生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视线。
没错。
当陈楚生艰难地转动脖子,抬起头,顺着那道视线看去时。
映入眼帘的。
赫然是赵芷兰那依旧温柔的笑容。
但此时此刻。
那笑容的嘴角,怎么看都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微妙的弧度。
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该说不愧是亲生母女吗?
到底是怎么做到连表情都这么像的?!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陈楚生这时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后背已经开始隐隐渗出冷汗。
他的余光在林夕颜和赵芷兰的身上来回疯狂扫过。
而后,他终于认清并确认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是孤家寡人!
“阿,阿姨……”
他心虚地咽了一口唾沫,目光闪躲地看着赵芷兰。
少女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只能靠他自己了。
不用怕,陈楚生,你是表演型人格,没事的……
他在心里如此自我催眠着。
赵芷兰目光柔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两人。
看着他俩这一连串的反应。
即使是她再怎么迟钝,也大概知道。
自己刚才出现得真不是时候。
似乎恰好打扰到了两个少年少女之间的独处时光。
所以,根本没等陈楚生挤出什么苍白的解释。
赵芷兰便率先开了口。
“哎呀,阿姨突然想起来,家里的味精好像也不多了呢。”
她又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微微蹙起眉头,带着些许苦恼地看向两人。
“看来阿姨还要再去超市走一趟呢,小楚生,你就和夕颜先去家里坐会儿吧。”
咔嚓。
夏夜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陈楚生名为“理智”的弦崩断的声音。
他僵在原地,脸上那为了缓解尴尬而挤出的笑还勉强挂着。
只是脸颊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正准备转身,准备“离开”的赵芷兰。
这蹩脚的借口是怎么回事?!
谁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吧?!
阿姨,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楚生……”
就在他几乎要灵魂出窍的时候,林夕颜小声地靠了过来。
陈楚生这才猛地回过神。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哈哈……”
紧接着,他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停留和犹豫,飞快地开了口。
“阿姨!不用了!我今晚突然想起来还有急事,得先回去了!”
他的双手捏住了自行车的车把。
随后又赶紧低头,看向了林夕颜。
“夕,夕,夕颜,明,明天见。”
尽管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尽管他的书包里,早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母女俩,给人的感觉就是很可怕啊!
而且,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和我一起回家吗?楚生。”
林夕颜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
眼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正不怀好意地冲他笑着。
“妈妈都说了可以了,对吧,妈妈?!”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向对面已经停下脚步的赵芷兰大声确认着。
“妈妈”这两个字眼,被她咬字极重。
重得差点把陈楚生直接压趴在地上。
“嗯嗯,是小楚生的话,妈妈很放心的。”
赵芷兰站在几步外,笑得依旧是那么的温柔如水。
又是“妈妈”这两个字。
是对夕颜说的吗?
还是说……
陈楚生不知道。
陈楚生很混乱。
看吧!看吧!他就说这对母女俩很可怕吧!
“哈哈哈……”
又是一阵颤抖的干笑。
“真的真的不用了,阿姨。”
他的声音飘得完全不成样子。
黑色的眸子已经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夕颜,我回去给你打电话啊!”
陈楚生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用力,推动了手里的自行车。
只是,他逃跑的步伐歪歪扭扭的,双腿发软,仿佛每一步都没有踩在实地上。
连带着那辆可怜的自行车,都跟着他在安静的街道上弯弯绕绕。
林夕颜这次并没有再出声叫住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嘴角带着笑意,看着那个略显滑稽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似乎又有些放心不下。
她抬起小手,拢在嘴边,对着那个背影高喊了一声。
“楚生!回去骑车慢点,路上要注意安全哦!”
“啊?!”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好不容易把车把捏稳的陈楚生。
听到这声呼喊,身体又不受控制地一个踉跄。
“知……知道了!”
发虚的回应。
刚一出口就被夏夜的晚风瞬间吹散了。
陈楚生艰难地稳住了身体和自行车。
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了挥。
“夕颜拜拜,阿姨再见……”
他慢悠悠推着自行车。
林夕颜就在小区门口原地一直看着。
夏夜的晚风吹起她的衣角。
直到那个略显狼狈的身影彻底融进了街道尽头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见。
她才缓缓收回眺望的视线。
但眸光里的那抹温柔,却仍旧停留在少年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散。
“嗯……”
身旁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长长尾音。
“小楚生还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啊。”
“嗯嗯。”
林夕颜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眼角都带着笑,温柔地点了点头附和着。
但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她倏地转过身,看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来到她身边的赵芷兰。
刚才已经褪去的红晕,瞬间又爬上了那张精致的小脸。
“妈妈,你不是要去超市买味精吗?”
她强装镇定地试图转移话题。
赵芷兰闻言,轻声笑了起来。
她伸出一只手,正经地竖起了一截手指,轻轻摇了摇。
“妈妈刚才在心里又仔细想了一下,厨房里的味精好像还够用一阵子,还是等下次有空再去买吧。”
林夕颜愣了愣,似乎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
“妈妈也学会骗人了!”
她像个被拆穿了心事的小女孩,走上前一把拉住赵芷兰的胳膊。
有些娇羞又有些埋怨似地靠在了妈妈的肩膀上。
那原本就微红的脸蛋,更红了。
“哈哈。”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赵芷兰十分开心地笑出了声。
“那……妈妈需要道歉吗?”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靠在肩上的女儿打趣道。
母女俩相视一笑,不紧不慢地转身,并肩朝着小区里面走去。
“不用了……”
林夕颜低着头,小声地嘀咕着。
但赵芷兰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那夕颜能告诉妈妈,刚才你和小楚生在路边偷偷地做什么吗?”
“妈妈!”
林夕颜用力地扯了扯赵芷兰的手臂,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好好好,是妈妈今天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快走啦,回家了!”
“妈妈保证,下次再看到你们俩,一定会假装没看见,远远绕开的。”
“都说了,快点回去啦!”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
温馨的声音,在夜色里一点点散开。
只是走着走着。
林夕颜的小手忽然放在了校服的口袋上。
那里隐隐有着一个小方盒的形状。
她回头看了看,脸上流露一丝惋惜的情绪,但嘴角却是笑着的。
本来还想多捉弄他一下的。
…
夜里。
回到别墅的陈楚生感觉天塌了。
此刻他正疯狂的翻着自己的书包。
本就轻飘飘的书包,此时被完全翻了一个面。
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找到自己先前准备的东西。
他的钢本0.01……不见了!
倒不是他对这个东西掉了有多心疼。
如果真是正常的掉了,那反而万事大吉了。
但要是不是正常的掉了,而是被某个人捡到了呢?
陈楚生跪坐在地毯上,脸如菊花般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