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尖离她咽喉还有不到两尺。
前头那个擦手的人没有回头。
甚至连身体都没转。
一股浑厚至极的气浪从他背脊的方向倒卷而出,挡在了顾墨璃身前。
三枚袖箭撞上去,连半个弹指都没撑过,箭身从中间往两头裂开,铁屑、毒粉、箭羽搅成一团碎末,扑簌簌落在青砖上,跟烧完的香灰没什么两样。
梅弘业什么都没看清楚。
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一股裹着热气的风扑出来,火把的火苗歪到了一边,他脸上挨了几粒碎铁屑,扎得辣疼。
紧跟着,一声闷响。
不是东西砸地上的那种响,是从人身体里传出来的。
骨头碎的声音。
不止一根,一整副骨架被人攥在掌心里拧了一把,从头到脚全散了。
梅仲君嘴张着,喉咙里往外挤了一个音,没挤完就断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四肢往下坠,整个人顺着床柱往下出溜,全靠那几根绳索和那柄插着的刀吊在半空,身子一荡一荡的,跟案板上被摘了刺的鱼没什么区别。
再没了人的气息。
顾墨璃扫了一眼床柱上挂着的梅仲君,又看向目瞪口呆的侯爷。
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块东西来。
赤金的,龙凤纹,正面四个篆字,长公主令。
手往前一丢,松开。
令牌落在梅弘业脚前的砖面上,当啷一声,雨声都盖不住。
梅弘业低头看见那块赤金令牌,两条腿跟被人从后头踹了一脚似的,当场就软了。
扑通跪进泥水里。
腰间的佩剑跟着滑脱,啪嗒掉在地上。
跪得太猛,护膝磕在砖上,崩掉一块角。
他顾不上疼。
一脸煞气的顾墨染终于转过身来。
火光打在那张脸上,让看清楚的梅弘业浑身更冷了。
这张脸,他真见过。
三年前京城大典,他站在武将班列,隔着百来步远远看了一眼。
当时觉得这皇子年轻得不像话,笑起来带股子市井气,不像坐拥一方的藩王,倒像个会跟人在酒楼里抢最后一壶酒的主儿。
可现在这张脸上,一丝笑都没有。
顾墨染低头看他,不吭声。
梅弘业额头贴着砖,雨水和泥浆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哆哆嗦嗦从袖口摸出那封皱巴巴的密信,双手举过头顶。
“臣……洛阳侯梅弘业……接、接公主殿下密信,连夜……连夜赶回来的……”
声音抖得厉害,嘴唇直打嘚嘚。
“逆子大逆不道,冒犯公主殿下……万死……臣、臣原本是要亲手……”
话说到这儿,自己先卡住了。
余光扫到床柱上吊着的那摊东西,后半句怎么都吐不出来了,他想说亲手处置逆子,可人家已经替他办完了,办得比他干净十倍。
“臣……臣教子无方!”
梅弘业额头往砖上磕,一下,两下,第三下磕完,额角的皮裂了,血沿着鼻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那封密信上,把墨字洇开了一块。
他自始至终没往二儿子那边看一眼。
二儿子废了还是死了,那是他梅家自己的事。
可面前站着逸王,脚底下踩着长公主的令牌,这两位要是出半点差池,梅家上下三百口,连个埋骨头的土坑都找不着。
“臣愿交虎符!洛阳虎符!”
嗓子拔高了,带着哭腔往外喊。
“库房钥匙、账册、兵备造册,全在臣这儿,一并呈上!”
手往腰带后头一摸一扯,铜制虎符连着一串钥匙全拽了出来,腰带差点被他扯断,双手举过头顶,手抖得钥匙碰在一块,哗啦啦响。
“倭寇犯境……国难、国难当前……臣愿散尽家财,出精兵三千,随王爷赴东海!”
他磕了一个头。
“只求王爷……公主殿下……给侯府老小……留条活路!”
堂堂一个洛阳侯,跪在泥水血浆里,哭得鼻涕眼泪全搅在一块。
顾墨染低头看着他。
梅弘业趴在那儿,整条脊背绷得死直,不晓得下一刻等来的是一句话还是一柄刀。
顾墨染弯下腰,把地上那块令牌捡起来,袖子上蹭了蹭泥,往后一递,顾墨璃接过去,收进袖中。
“虎符留下。”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兵备造册,天亮之前送到我手上。”
梅弘业两个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整个人跟被人从后脑勺抽掉了一根筋似的。
顾墨染偏了偏头,视线扫向走廊上那个抖成筛子的年轻人。
“你的长子,梅伯谦。”
梅弘业忙不迭接话:“长子……愿听王爷差遣!”
“让他领兵,三千,后日随大军开拔,赴齐鲁。”
梅弘业额头在砖上磕了又磕,磕得又急又重。
顾墨染往床柱那边瞥了一眼。
“老二的事,你自己处理。”
“不过有一条。”
“我妹妹在你府上。”
他顿了一下。
“你那逆子的弩手、暗桩、袖箭,样样冲着她招呼。”
梅弘业的脑袋几乎贴进泥里。
“这笔账,本王先记着。”
话说完,他一把抱起顾墨璃,转身便往门外走。
过梅伯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梅伯谦跪在泥水里,抬头看他,嘴唇直抖。
顾墨染扫了他一眼,没开口,抬脚走了。
梅弘业趴在地上,一直到脚步声走远了,都没敢抬头。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哗哗地浇在侯府的屋脊上,把廊下火把浇得只剩个豆大的火星子,忽明忽暗。
……
雨到后半夜才停利索,云撕开一道口子,月光漏下来。
梅弘业把侯府西苑最好的暖阁腾了出来,炭火烧得旺,热水备了三桶,干净衣裳叠了两摞,恨不得连库房的门都给卸下来抬过去。
拓跋莽领着人把暖阁外头围了个铁桶,梅家的下人被赶得干干净净,连廊下扫地的婆子都没留。
顾墨染坐在屋里,椅子拉到窗边,没急着说话。
顾墨璃换了身干衣裳从里间出来,头发拿布巾绞过一遍,还是湿的,贴在脖子上。
兄妹俩隔着矮桌坐下来。
桌上那根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泪堆在铜盏里头,火苗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往一边歪。
顾墨染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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