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如此,他们怎么敢?”
皇帝暴怒,太医赶紧给扎了几针,等他情绪稳定之后,把奏折传递给了两位阁老。
本来让锦衣卫南下,李春时和夏鼎言是要阻止的。
但看完奏折,李春时懵了。
“他们安敢如此?”
李春时连续两次发出疑问,他心中恨不得把这些兔崽子全都揉碎、捏扁、踩在脚下。
包括沈山。
老夫在朝廷苦苦支撑,替你们找补,让江南安享富足,你们竟然有这种心思?
什么是江南人的江南?
还要杀朝廷的狗官?
你们怎么不干脆点,直接扯旗造反?
李瀛的奏折走的正常渠道,速度慢,府衙之变后,陈秉忠用的是火牌急递,速度快。
所以,奏折和急递同时到了。
奏折里面,按照时间顺序,陈秉忠平铺直叙,把江南之变说得一清二楚。
从抓捕沈三,导致沈门悬尸,到五书生纠结数百人,围攻秦重,逼他磕头认错。
再到他们联合江南官员,喊出那句‘江南人的江南,杀死朝廷狗官’的话。
秦重当场斩杀一嘉兴知府,抓了所有书生。
“据本官核查,五书生均为文驰书院学子,纠结数百书生围攻府衙,出自沈山授意。”
“逆贼狼子野心,裂土分国之意明显,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震慑江南不法!”
陈秉忠在奏折最后,发出请求。
火牌急递到来之前,两位阁老已经说服陛下,把秦重押解回京,息事宁人。
现在不用了。
事,肯定彻底息了,但人,绝对消停不了。
两位阁老,都是久经宦海的老狐狸,从这封简单的奏折里,发现了不对。
这口号来得太突兀了。
书生本意,是觉得悬尸沈门,有辱江南文脉,不过想让秦重出来道个歉而已。
虽然异想天开,但也不至于偏得太远。
为什么会出现‘江南人的江南’和‘杀死朝廷狗官’这两句逆天的口号?
完全背离初衷啊。
但这句话一喊出口,就是上了砧板的肉。就算有再多合理的怀疑,也救不回来了。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啊。
还有就是,李瀛果真弄不过秦重!
“呵呵……呵呵呵……好啊,好得很啊……看看这狗东西说的话……”
“原来朕的子民,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人,是供他们收割宰杀的猪狗,还要感谢他们……”
皇帝翻看无常簿,笑得渗人。
这是府衙之变那日,韦光正记录下来的,现场所有人说的话,甚至还附了图画。
什么人站在什么位置,画得惟妙惟肖,一下就把当时的人物关系和氛围凸显出来。
皇帝正看到,嘉兴知府说,泥腿子愚昧无知,需要当官的给他们做主,拿他的东西怎么了?
“朕怎么用一群畜生为官?”
他说完继续往下看。
看到本应该被囚禁的沈山,竟然出现在府衙,他抬头看了两位阁老一眼,心中忍不住冷笑。
但紧接着被下面的对话吸引。
沈山给秦重分析利弊,只要他离开江南,毫无损失,如果选择硬刚,有百害而无一利。
皇帝摸着胡子。
心里想着,如果换成是朕在秦重的位置,朕在当时,又会如何选择呢?
这个一犹豫,他就明白了。
自己有这种想法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做了选择。
他迫不及待的翻看记录,想知道,秦重为什么没有做出那个后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但他只看到。
秦重狂笑之后,骂沈山是老叫驴,除了尥蹶子,嗓门大,没别的本事。
然后命人,给所有书生脸上刺字。
好,应对得好,真是好孩子,不愧是朕看中的人,皇帝在心中忍不住给秦重喝彩。
但是不对,这是结果,不是原因。
到底为什么?
秦重到底为什么,不选择与有利自己的,反而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皇帝心痒难耐,一目十行往后看。
他想找到秦重这么做的原因,如果这本无常簿里没有,那就把他抓回来,好好问问。
这可急坏了两位阁老,陛下又看到了什么?这表情怎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愤怒?
这还能不能让我把心放下了?
找到了,皇帝找到了。
李瀛也问提出这个疑问,皇帝使劲儿抓着无常簿,把秦重的回答,一字一句看了三遍。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他大声地念了出来。
“好,好!朕的臣子之中,不全是蝇营鼠辈,尚有这般人物,尚可替朕遮一遮老脸!”
皇帝摩挲着这行文字,看着两位阁老说道。
“陛下,此句何人所说?有不畏艰险,敢为天下担当的大志向,可为读书人的金科玉律!”
李春时一拍手赞赏道。
“是极,天下读书人,都有这等担当,那我大乾距离太平盛世就不远矣。”
夏鼎言也说道。
这话有点犯忌讳,好像现在的大乾,就不是太平盛世,有点给皇帝脸上抹灰的意思。
不过皇帝认同,大乾距离太平盛世很远。
“臣,纪如岳拜见陛下!”
就在此时,纪如岳来了,皇帝的心情也已经平复了许多,没有刚才那么着急了。
“纪如岳,你带一千羽林卫,一千金吾卫,五百锦衣卫,即刻赶往苏州。”
皇帝说道。
纪如岳浑身一抖,去苏州?
让我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带兵去苏州,难不成有什么惊天大案要办?
我可等太久了。
“敢问陛下,臣去做什么?”
纪如岳眼神隐晦地扫过两位阁老,朗声问道,他怕这两个人,再出来坏事。
上一次差点去江南,被他们搅黄了。
“干什么?”
皇帝说着站了起来,吉祥赶紧搀扶。
“秦重在江南抓了几百个书生,他们说,江南人的江南,还要把朕派去的狗官杀光。”
“你去帮朕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裂土分国?圣贤书里没有写忠义二字吗?”
皇帝走到纪如岳跟前,近乎咆哮的说道。
“臣遵旨,他们若不说,臣就挖开他们的心肝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黑的?”
纪如岳咬牙,颤抖着说道。
看起来是主辱臣死,被气的,实际上是兴奋得难以自抑,机会终于还是来了。
世人皆说我等是陛下的鹰犬。
既是鹰犬,岂不食肉乎?
“好,你去一次,不要白跑,金山、镇海、太仓,三卫所有兵马归你调遣。”
“顺便把江南那团火,给朕浇灭了。”
江南那团火,指的自然是圣炎教和赤焰军。
“对了,你到江南,立即把那小王八蛋给朕锁了,然后派人马不停蹄地押回京城。”
“不要因为他跟你同是锦衣卫,你就对他手下留情。朕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皇帝问道。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纪如岳大声回答。
这要听不明白,哪敢自称是陛下的鹰犬?
陛下在保护秦重,估计得罪人了,到了江南,第一时间把他送回京城,且要派兵保护。
“你先去清点人马,准备出发事宜,稍后朕有圣旨给你,一同带去江南。”
皇帝让纪如岳退下。
“陛下!”
李春时和夏鼎言跪下了。
“起来!”
皇帝厉声吼道。
“朕知道,你们想求什么,可沈山谋逆,证据确凿,就这还要替他求情?”
“你们两个欠沈家的人情,什么时候能还完?”
皇帝出奇的愤怒。
“请陛下再饶他一命,臣粉身碎骨以报。”
李春时磕头说道。
“废话,朕倚仗你二人为肱骨,你二人粉身碎骨以报,难道是不应该的吗?”
皇帝气的咆哮。
李春时无言以对,夏鼎言要开口找补。
“你闭嘴!”
皇帝再次怒吼,但很快泄气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朕不想从你们嘴里,再听到沈山二字,起来吧,地上凉!”
皇帝伸手,把二人搀扶起来。
“谢陛下……”
二人赶紧拜谢。
两次把沈家,从夷三族的死罪中拉回来,老首辅的恩情,这下真的还完了。
两人离去,皇帝抓着无常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活着又有什么用?”
“眼看着父子二人,努力几十年的基业,在自己手里葬送,活着只剩下诛心和悔恨,这下什么仇都报了!”
“李瀛说得对啊,败家子,嘿嘿大败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