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兄台相助,妆奁泡水,必然损失惨重,一点东西聊表谢意,还望兄台莫嫌弃。”
年轻俊俏青年来感谢秦重。
他身后,跟着两个健硕的奴仆,抬着一箱锦缎,就是他口中所谓的聊表谢意。
“兄台无需客气,一点小忙而已。”
秦重客气的说道。
刚才,青年的船在前面突然打横,秦重的船在其后,躲避不及,两船碰撞在一起。
原来,青年的船漏了。
加上艄公手忙脚乱,处置失当,才导致碰撞。
俊俏青年的船,是接新婚妻子回家,船上装的,都是妻子娘家陪送的嫁妆,绸缎细软。
一旦泡水,全都废了。
船越漏越严重,就算抢滩搁浅,也来不及了,就央求秦重,能否暂时转道他船上。
想着出门在外不容易,秦重就答应了。
东西转移到他的船上,俊俏青年的船,只能靠滩搁浅,不敢挡着漕运通道。
礼物秦重收了,双方互通姓名。
“在下徐州唐征,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俊俏青年拱手介绍。
“京城李跋,见过唐兄。”
秦重用了李跋的名字。
皇帝的圣旨是把他押解回京,他现在这个舒服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被押解。
虽然离开江南了,没什么人认识他,但他尽量不用自己的名字,以防给自己找麻烦。
“李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唐征开口了。
秦重心说,我就知道,那一箱子丝绸可不是便宜货,如此重礼,岂能无所求?
“唐兄客气了,不知何事?”
秦重问道。
“李兄,你也看到了,这船搁浅,我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家里又着急等着。”
“能否捎我们夫妻一程,到淮安,我们另雇船。”
唐征说道。
这个请求倒也合理。
虽然靠着运河,总体上是太平的,但真把着一船金银细软,停放在这里,难保安全。
“不瞒李兄,这船漏得蹊跷,在下带着新婚妻子,又有这么多金银细软,不敢赌。”
果然,唐征说道。
“唐兄就不怕我是歹人?”
秦重反问道。
“李兄气宇轩昂,又带奴仆丫鬟,一看就出身不凡,在下放心得很!”
唐征说道。
“既然如此,能邀唐兄一起行船,荣幸之至。”
秦重笑着说道。
唐征留下两个人,跟艄公一起处理漏船,妻子仆人和金银细软,就全上了秦重的船。
下一站淮安。
秦重在船上,八百里加急已经到了京城。
武英殿内。
“跟户部说一声,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的驿站,多给一些钱粮和马匹。”
“最近着火牌急递太频繁,这么下去,驿站周围的老百姓,如何能承受得了?”
皇帝看着眼前的密封文书,没着急拆开,喝了口茶,深呼吸,提前做好准备。
他怕又有什么噩耗,影响自己心情。
内阁六个辅臣,全都在。
最近江南大事频出,火牌急递频繁,无论是皇帝还是内阁辅臣,都已经有点麻木了。
只要一出现,不用皇帝叫,他们就来了。
就连吉祥和太医,都已经习惯了,只要火牌急递一出现,他们也自动准备好。
大乾驿递制度,驿站一应开销,并非国库拨款,而是佥派驿站周遭民户承当。
驿马、草料、夫役、廪食,皆按田粮摊派;数户合养一马,马匹病死,仍由编户自行补买。
若本地人力钱粮不足,还要向邻县征调协济。
如此频繁火牌急递,开销大,百姓压力极大,皇帝让户部帮着承担一下,是体恤百姓。
“臣遵旨,户部和兵部一起梳理一下,总觉得江南的急报,以后会变得寻常。”
首辅李春时说道。
他表面上稳得住,实际上心里十分焦躁。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皇帝准备好了,这才拆开奏报,看了几眼之后,整个人愣在那里,半晌无言。
“陛下……”
李春时轻声提醒。
心说陛下,你倒说话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事情到底能不能跟我们说?
“天罚沈家,男丁只剩两人,余者皆被雷击而碎。朕怎么有点恍惚了?”
皇帝说着,把奏折交给吉祥。
吉祥传递给首辅李春时。
“天罚?”
六个辅臣,全都惊呼一声,李春时接过奏折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夏鼎言不顾礼仪凑过来。
这份奏折,是巡抚陈秉忠所送,现在江南,只有他和纪如岳能动用火牌急递。
“这怎么可能是天罚?”
夏鼎言的声音都颤抖了。
他不得不害怕,这天罚落在沈家,落在江南,引发的联想和政治影响太严重了。
被天嫌弃,皇帝都扛不住!
当初雷击太和殿,皇帝被钦天监逼得手忙脚乱,也因为雷绕太和殿,钦天监一败涂地。
虽然陛下严禁天人感应之说,但在民间,如果连老天都罚你,那就说明你是真的该死。
如果确定是天罚。
没人能再为沈家开脱,就算皇帝用酷烈的手段惩罚江南,那也是秉承天意,江南活该。
所以,夏鼎言想要找出破绽。
陈秉忠当然也知此事严重,在奏折之中,详细地描述了,沈家遭遇雷击的惨状。
还附上了,目击百姓的证词。
这还不算,除了这些,还有巡抚李瀛的画,随着奏折送来的,画的是沈家遭遇天罚的惨状。
“首辅,是天罚么?”
皇帝问李春时。
“天罚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或许就是一场雷击而已,只是沈家运气不好。”
李春时强自说道。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怎么就那么巧,一家男丁聚在祠堂,被一道雷给劈没了。
要说不是老天爷故意的,根本无法解释。
“是啊,朕也不相信,一个区区沈家,有什么资格,引得上苍降下如此震怒。”
皇帝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说道。
夏鼎言和李春时松了口气,只要陛下不认为这是天罚,那事情就过去了一半。
“不过……”
没想到皇帝突然反转。
“朕不信,但朕挡不住天下百姓去信,所以这件事还是让纪如岳查查清楚。”
“看看江南百姓怎么说?是沈家惹得天怒人怨,还是一场巧合,沈家倒霉而已!”
皇帝说道。
李春时和夏鼎言对视一眼,嘴里发苦,却无话可说,果然陛下是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天罚,让陛下,掌握了对江南出手的主动权。
这件事,暂时只能这样,又讨论了一会其他的政务,六位辅臣,才从武英殿出来。
阁值房。
“他竟然死了,怎么就死了?还是被天罚雷击,是我们的错,若是不太放纵他……”
夏鼎言一开口,就是无比的后悔。
这么多年,沈家屹立江南,执江南文脉之牛耳,跟他与李春时,在朝中的庇护不无关系。
其实他们两个很清楚,以他们为靠山,沈家在江南无论如何横行,也没人敢管。
他们以为沈山有操守,不至于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可天罚如何解释?
“天罚,应该带上你我啊,为何独独灭了沈家?”
李春时叹了口气说道。
虽然沈家还剩两个男丁,但遭遇这样的天罚之后,名声和实力已经尽皆毁灭。
恩师留下的沈家没了。
“怎么?你怀疑天罚是假的?”
夏鼎言问道。
“不,我一点不怀疑,此事非人力所能及,除非整个江南都在造假欺骗咱们。”
李春时说道。
“我是怕,老天不是不罚我们,也许是时间未到。”
李春时抬头,看着窗外的天说道。
“断无此事,沈山引发天怒,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我二人为报老师之恩,何错之有?”
夏鼎言觉察李春时有点颓丧,作为首辅,这种情绪是万万要不得的,赶紧巧言开脱。
“放心,我做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如果苍天以为我做错了,要罚我。”
“我也会站直了认。”
李春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