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区,正值晚高峰。
高楼之间,车流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按着喇叭催促,有人摇下车窗骂了两句,更多的人低头看着手机,等前面的车往前挪。
街边店铺陆续亮灯,晚霞映在玻璃幕墙上,整条街都是金红色的。
一股血腥味,忽然飘了过来。
等红灯的司机皱了皱鼻子,抬头张望。
路口没有事故。
行人照常过街,外卖员正从车缝里挤过去。
可后视镜里,忽然多了一扇铁门。
锈迹斑斑。
门后亮着昏黄的灯,两侧墙壁上,全是血。
司机猛地回头!
后座空荡荡的。
再看镜子,那扇门已经不见了。
……
主干道上,一条阴暗的羁押走廊,正从拥堵的车流中横穿而过。
走廊两侧,一扇扇牢门紧闭。
渗血的墙壁与沿街的灯影短暂重叠,转眼便已越过路口。
里面始终只有一阵脚步声。
不急。
一步接着一步。
每次响起,走廊尽头的铁门便向前打开,外面的街景随之换了一片。
整条马路被抛在身后。
紧接着,是商场、写字楼,还有横在前方的高架桥。
那条走廊直接贯穿过去。
桥面上堵满了车。
桥下,几名行人忽然搓了搓胳膊,回头看向吹来冷风的地方。
血腥味还在。
脚步声却已经远了。
……
从高楼密集的市中心,到临江的长桥,再到城西逐渐稀疏的街道。
血腥味接连飘过。
一路上,察觉到异常的阴人,纷纷停住了手里的事。
有人端着茶杯,忽然坐直了身体。
有人才走到窗边,体内的本命鬼便猛地缩了回去,惊得他连忙收敛鬼气,往墙后退了半步。
街上仍旧人来人往。
那股恐怖的阴冷,却已经从整条街上碾了过去!
等他们再探头时,连源头都找不到了。
一间临街的铺子里,男人反锁上门,匆忙掏出手机。
电话一通,他便压着声音开口。
“刚有东西从我这边过去,鬼气重得吓人,正往西边……”
“我知道。”
听筒里的声音同样绷得很紧。
“刚从我这儿过去。”
男人的话一下停住了。
男人一下没了声音。
对方的铺子在城西。
中间隔着几条街,还有一座长桥。
自己这边,才刚把门锁上。
“它往哪儿去了?”
“西边,还在走。”
电话那头传来关窗的声音。
“把你的人叫回来,别往前凑。”
与此同时,沿途的电话接连响起。
有些提醒才刚说出口,另一头便已经没了声音。
隔着听筒,只能听见一声沉重的铁门开合声。
片刻后,对方才重新开口。
“过去了。”
……
秦序一步踏出,迎面忽然灌来一阵江风。
刚才还在耳边的喇叭声,已经远了。
脚下是长桥,护栏外,江面映着两岸的灯火。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足有几十层高的商场,已经隔着几条街,落在了后面。
从楼前进去,再从另一边出来,自己只迈了一步。
脚下的感觉,甚至跟平时走路没什么区别。
秦序忍不住笑了。
这赵承安的本事,用来赶路还真不错。
他发现了,赵承安的凶域进阶成魇域后,不只是长度变了。
连布局也可以变。
这一路,他试着让赵承安改了几次走廊的布局。
原本笔直的通道,可以扭曲,也能从中间分出岔路。
就连两侧的铁门,也不一定非要通向羁押室。
门往哪儿开,出去以后落在哪里,都能调整。
秦序嘴角上扬,这特么以后还买什么车?
带着赵承安,自己特么的能追上高铁!
不,高铁可不能穿城而过。
在地形复杂的地方,赵承安的能力,堪比一家飞机!
“再快点。”
话音刚落,前方的铁门便已打开。
他迈步进去,江风骤然断了。
再出来时,鞋底已经落在对岸的水泥地上。
秦序脚下没停,接连往前走了几步。
眼前的景象顿时换得更快!
上一眼还是沿江的栏杆,下一眼,整排商铺已经从身侧掠过。
灯光才照到脸上,人便又进了阴暗的走廊。
一扇门打开,迎面竟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餐厅包间里,几个男人正举着酒杯,其中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劝酒。
秦序从桌旁一步走过。
酒杯碰撞的声音才传进耳朵,眼前已经换成了一间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上密密麻麻全是报表。
一个西装男人撑着桌面,正冲着下属发火。
“今天不弄完,谁都……”
后半句没听见。
秦序已经走了出去。
这一次,脚下竟是柔软的地毯。
床头亮着一盏暖灯,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坐在床边,正拿着吹风机吹头发。
她似乎觉得有些冷,放下吹风机,朝窗户看了一眼。
秦序却已经迈进了下一扇门。
卧室的灯光从身后消失,迎面又是街头嘈杂的人声。
餐厅、公司,甚至是别人家的卧室。
一路上看见的景象,连他自己都有些目不暇接!
几扇铁门接连打开。
一条街,又一条街。
中间隔着的楼房、围墙,全被甩到了身后!
“从一百米到三百米,看来这已经是赵承安的极限了。”
“不过,这个长度不是固定的,它还能向四周拓展和平铺。”
秦序站在一栋临街大楼的天台边,朝城西望去。
密集的楼群一直延伸到远处,再往外,便是大片暗下来的树林。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疗养院就在那个方向,还有三四公里。
抬眼望去,树林后,隐约露出几栋白色建筑的轮廓。
秦序将手机揣回兜里,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血色走廊在脚下展开。
一步落下,天台上已经没了人影。
……
疗养院门口,一辆出租车刚刚停下。
女人拎着两袋水果下车,匆匆往院子里走。
花坛旁,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一名医生。
看见她,老人撑着扶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爸,你慢点!”女人赶紧过去扶。
老人却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回家,带我回家。”
“你才住了多久,医生说还得再养养……”
“不养了。”
老人连连摇头,手攥得越来越紧。
“他们晚上来,拿针扎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眉心,嘴唇哆嗦着。
“扎完就记不住了,昨天隔壁床的人也没了,我问,他们说没住过人……”
女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医生。
医生叹了口气:“又开始了。”
他伸手扶住老人的肩,朝女人说道:“您父亲晚上一直有人照顾,真有人拿针扎他,脸上总得有伤吧?”
女人低头看了看。
老人额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可他说隔壁……”
“转院了,昨天才跟他解释过,今天又忘了。”
医生看着她,语气有些无奈。
“我们能理解家属的心情,但不能他说什么,您就信什么。”
“院里给他减免费用,安排专人照顾,总不能最后还落一身埋怨。”
女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对不起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拍了拍父亲的手:“爸,先松开,别给人家添麻烦。”
老人看着她。
攥在她胳膊上的手,一点点松了。
“我不添麻烦。”
他低下头,小声重复:“我回家,什么都不要你管……”
女人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
她把两袋水果放到脚边,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为了来看你,我今天又跟领导请假,孩子放学还是托邻居接的。”
“好不容易把你送进来,有人照顾,有人看病,你又闹着要回去。”
“爸,你也替我想想行不行?我一天到晚,哪头都得顾着!”
老人张了张嘴:“我就是想回……”
“我知道你想回家!”
女人打断他,眼圈也红了。
“可你回去以后呢?饭谁做,药谁管?真出了事,还不是一个电话,我就得往回跑!”
老人缩了缩肩膀,没再说下去。
旁边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他低着头,攥住病号服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那我不回了。”
“你别生气。”
医生上前劝道:“别这么说老人家,他也是想孩子了,能理解。”
他又对老人笑了笑:“您女儿不容易,咱们也体谅体谅她,好不好?”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却还落在女儿身上。
女人抹了下眼角:“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没事,家里有老人,谁都不容易。”
医生握住老人的胳膊,将他往轮椅旁带了带。
“也快到服药时间了,您先回去吧,这边有我们。”
“谢谢,真是麻烦您了。”
老人还是不肯坐下,看着女儿。
“那你明天……”
“明天来。”
女人弯腰去提水果。
老人慌忙伸出手,想拉住她。
“你再陪我一会儿,行不行……”
“先回去吃药,吃完再说。”
医生笑着侧过身,挡住女人的视线,几根手指猛地收紧,狠狠掐住老人大臂内侧的皮肉!
老人疼得浑身一抖,慌忙去推他的手。
“别……疼……”
“您慢着点,先坐好。”
医生嘴上说得温和,另一只手却按住他的肩,猛地往下一压。
老人腿上一软,跌坐回轮椅。
那只掐着胳膊的手,这才松开。
女人提起水果,见父亲已经坐好,便将袋子轻轻放在他腿上。
“给你买了橘子,记得吃。”
老人低着头,没应声。
医生绕到后面,握住轮椅的推把。
“放心,我们会照顾好的。”
他朝女人笑了笑,推着老人往楼门走去。
轮椅刚往前走了两步。
一阵风,忽然从院里吹了出来。
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医生的脚步猛地停住。
轮椅也跟着停了下来。
老人还以为他又要动手,肩膀一缩,慌忙抬起头。
“医生?”
女人疑惑地看着他。
医生站在轮椅后,双手僵在推把上,直直地望着前方。
脸上的表情一片呆滞。
“您怎么……”
话还没问完。
医生的双手忽然垂了下去。
“砰!”
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栽倒在轮椅旁,脑袋重重磕在台阶上!
女人吓得一声惊叫,赶紧扑过来扶住轮椅。
老人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脚边的白大褂,整个人都愣住了。
医生的眼睛还睁着。
任凭女人怎么喊,都没有半点反应。
那阵风吹过时。
他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