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把米色外套往苏星彤肩上一按,外套的吊牌还没剪,塑料线刮在苏星彤脖子上,她嘶了一声,伸手就要往下拽。
“鹿姐,这玩意儿扎我,像阿姨提前派来的探子。”
“忍着。”林小鹿把吊牌翻到衣领里面,又看了她那头黑长直假发一眼,“你今天的任务是看起来能进我家门,不是看起来能去夜市收摊。”
苏星彤抬手摸了摸假发发尾,表情比上刑还沉重。
“叔,我灵魂受损了,这算工伤吗?”
林野站在玄关换鞋,低头把鞋带扯紧,鞋舌被他按了两下才服帖。
“算租客自愿改造。”
周小萌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见家长送礼攻略。
“叔,我查了,见家长第一原则,礼多人不怪,第二原则,别空手,第三原则,别穿得像刚从派出所出来。”
赵悦把画本塞进帆布包里,顺手把她翘起来的粉毛往下压。
“第三条你重点背一下。”
周小萌把手机往胸口一扣。
“我今天走乖巧小萌路线,谁也别拦我。”
苏星彤看她那件亮粉色短外套,嘴角抽了抽。
“你这路线导航可能坏了。”
小惠抱着一只旧布袋站在楼梯口,里面装着她昨天晚上翻出来的工资卡和现金,手指一直在袋口绕来绕去。
林野看了她一眼。
“你带那么多钱干什么?”
小惠把布袋往身后藏,动作藏到一半,布袋的拉链挂住了毛衣下摆,她扯了一下没扯开,脸一下红了。
“我想给阿姨买点东西,我自己买。”
“昨天不是说一起买吗?”
“一起买归一起买。”小惠低头抠拉链,抠了半天才把毛线从齿缝里救出来,“我想自己出一份,不能总让你花。”
苏星彤听到这话,把假发往肩后一甩。
“对,今天谁都别跟叔抢总账,但每个人必须出一份心意,我工资卡已经准备好了,刷到银行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被盗刷都行。”
沈嘉欣拎着包走过来,语气比她们稳。
“别乱花,礼物要合适,太贵反而让叔叔阿姨不自在。”
周小萌举手。
“那金镯子算不算太贵?”
林小鹿回头看她。
“看克重。”
“那金砖呢?”
“你闭嘴。”
一行人到商场时,林野刚把路虎停进地下车库,苏星彤就扶着车门站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白裙子下摆,裙角刚才下车时被门缝夹了一下,皱出一道斜印。
“完了,我清纯初恋路线被车门谋杀了。”
小惠蹲下去帮她扯裙角,指尖捻过那道褶,声音轻轻的。
“没事,走起来看不出来。”
苏星彤低头看她。
“宋小惠,你今天咋这么乖,乖得我想给你脑门贴个优秀租客。”
小惠没接这句,把裙角抚平后站起来,手还在布袋上按着。
她其实怕。
怕阿姨一看见她们七个,就觉得林野被她们拖累,怕自己那点破事传到林家父母耳朵里,怕刚刚有了一个能睡稳的地方,转眼又被长辈一句不合适给推开。
她想着这些,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蹭到一粒小石子,那石子滚到林野鞋边停住。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她布袋拿过来。
“钱先放我这,买的时候你自己刷。”
小惠抬头。
“叔,你不嫌我事多啊?”
“嫌。”林野把布袋拎在手里,“所以你动作快点,别在金店门口哭。”
小惠嘴巴抿了一下,笑出来时眼圈已经红了。
“我才不哭。”
苏星彤立刻夹着嗓子学她。
“我才不哭,结果眼泪比火锅店鸳鸯锅还会分区。(。•́︿•̀。)”
“苏星彤!”
“哎,在呢,吃播一姐有何吩咐?”
林小鹿在前面拍了拍手。
“第一站,金店,给我妈买镯子,给我爸买金戒指可以不用,那个他戴不住,干活磕了还心疼。”
周小萌跟着往前冲。
“冲!拿下阿姨从手腕开始。”
赵悦在后面小声说。
“这句话别在店里喊。”
金店柜台灯光亮得刺眼,周小萌刚趴上去,就被柜姐笑着提醒别压玻璃,她赶紧直起腰,袖口还把柜台边的小牌子带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第一次离黄金这么近,它有点晃我脑子。”
柜姐看了一眼这一大群姑娘,又看了看林野,职业笑容卡了一下才续上。
“先生,女士们,想看什么款式?”
苏星彤刚要开口,林小鹿已经把她往后一拽。
“我来说。”
苏星彤不服。
“我也可以说,我现在是白裙子版本。”
“你说出来容易变成进货。”
林小鹿指了两款实心金镯,让柜姐拿出来试重量。
“我妈手腕偏细,但干活多,别太花,简单点。”
小惠看着那只金镯子被放到软垫上,手指慢慢攥紧布袋带子。
“鹿姐,这个多少钱?”
柜姐看了标签。
“这只三十六克多,今天金价加工费,合计两万七千八。”
小惠正在摸工资卡的手慢下来。
她工资一万,昨天还在想要不要买条三千多的金项链,现在听见这个数字,心里先疼了一下,又觉得自己不能退。
苏星彤把她那点表情全看见了,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别一个人逞英雄,咱们七个人平摊。”
周小萌马上掏卡。
“我出四千,剩下你们看着办,我今天就算回去吃一个月泡面,也得让阿姨手腕发光。”
赵悦跟着拿卡,卡从钱包里滑出来时掉在地上,她弯腰捡,额头差点磕到柜台角。
“我也出四千,我可以接点画稿补回来。”
沈嘉欣把手机支付码打开。
“我出五千,账我来记,别到时候乱。”
双胞胎小雯和小薇对视一眼,小雯先开口。
“我们俩各三千。”
小薇把自己的卡递出去,声音小却稳。
“叔给我们工作,我们也想给叔长脸。”
林野靠在柜台边,没拦着。
他看着这几个姑娘一个个掏卡,动作都谈不上潇洒,有人输密码输错一次,有人手心出汗把手机屏蹭花,有人明明心疼钱还要装出老娘不差钱的样子。
苏星彤最后把自己的卡拍在柜台上,拍得太响,旁边买项链的大姐都看了过来。
“剩下我补。”
林野伸手把她的卡拿起来,插回她手机壳后面。
“镯子我付,你们的钱买别的。”
苏星彤眉毛一竖。
“叔,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欠租户?”
“没有。”
“那你让我们出。”
“你们出礼,我出脸。”林野把银行卡递给柜姐,“这个镯子我买,另外你们每个人挑一样小礼,不用贵,自己送。”
周小萌眼睛转了转。
“那我送阿姨一个金算盘,寓意她以后算账算到叔头上。”
林小鹿扶额。
“你还是买银梳子吧,少说话就是孝顺。”
苏星彤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枚小小的金桂花吊坠。
“鹿姐,阿姨喜欢桂花吗?”
林小鹿愣了一下,点头。
“喜欢,家里院子以前有棵桂花树,后来冻死了。”
苏星彤把吊坠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花瓣。
“那我送这个。”
她说得随意,付款时却没看价格,输入密码的指尖按错了两次。
小惠挑了一条细金手链,说是给王秀芹干活时不碍事,又偷偷给林父挑了一只打火机。
“叔叔抽烟,我买这个合适吗?”
林野接过来看,打火机外壳素净,价格不便宜。
“合适,但他可能舍不得用。”
“那也买。”
小惠把卡递给柜姐,眼睛盯着刷卡机,像盯着一场考试。
付款成功的声音响起,她肩膀才松了点。
周小萌买了银梳子,赵悦买了一个手工茶杯,沈嘉欣挑了茶叶,双胞胎买了围巾和护手霜。
等从金店出来,七个人手里都拎了袋子,步伐比进店时轻了点。
苏星彤把金桂花吊坠贴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叔,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像懂事儿媳妇?”
林野看了一眼她胸前那朵小金花,又看了看她脖子上没摘干净的一截假发网。
“像懂事儿媳妇被道具组赶出来得急。”
周小萌立刻凑过去。
“哪呢哪呢,我帮你摘。”
她手刚碰到苏星彤头发,假发差点被她整片带下来,苏星彤赶紧按住脑袋。
“周小萌你想让我当场还俗啊!”
旁边卖保健品的导购被她们吵得直笑,林小鹿赶紧把人往前推。
“下一站,烟酒茶,别在商场里给我演大型露馅现场。”
烟酒柜台前,林野给父亲挑了两条雨花石和两瓶茅台,苏星彤看着价格牌,嘴里啧了一声。
“叔叔这烟一抽,村口大爷不得集体沉默?”
林小鹿摇头。
“我爸平时舍不得抽,估计会锁柜子里。”
林野把烟放进购物车。
“那就让他锁。”
小惠伸手摸了摸那两条烟的包装,又把自己买的打火机往袋子深处塞了塞,像怕它配不上。
林野看见了,没拆穿,只顺手拿了一盒梨膏糖放进车里。
“这个给我妈,她嗓子秋天容易哑。”
林小鹿看他一眼。
“你还记得?”
“记得。”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购物车前轮从地砖缝里踢出来,踢了两下没踢动,最后还是林野伸手拉开。
周小萌在后面小声嘀咕。
“叔这人,嘴上收到,心里全记账。”
赵悦把这句话写进本子里。
“这句能当标题。”
“标题叫啥?”
“收到型男人见家长实录。”
苏星彤回头瞪她们。
“别写了,回头阿姨搜到,以为我们公司主营叔学研究。”
采购从上午一直折腾到下午,后备厢塞满了礼盒,最后连后排脚底都放了两箱水果。
苏星彤上车时裙摆又被门边挂住,她低头拽了半天,越拽越紧。
“叔,我觉得这裙子克我。”
林野走过去,把卡住的布料从门锁边挑出来。
“裙子没问题,是你动作太冲。”
“我紧张。”
她这句说完,车边忽然安静了些。
周小萌刚要拆一根棒棒糖,糖纸撕到一半停住。
赵悦把画本抱在怀里,鞋尖蹭着地面上的白线。
沈嘉欣关上后备厢,又检查了一遍礼盒有没有压坏。
小惠坐进车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捻着裤缝。
苏星彤扶着车门,声音比平时低。
“叔,阿姨要是真不喜欢我们,你别跟她吵。”
林野把车钥匙按亮,路虎车灯闪了一下。
“我知道怎么说。”
“我怕你又收到收到的,把人气死。”
“不会。”
小惠抬头看他。
“叔,我们会好好表现的。”
林野把车门拉开,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不用演给谁看,正常点就行。”
苏星彤指了指自己的假发。
“我现在已经不正常了。”
林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那就少说话。”
周小萌在后排探头。
“叔,那我呢?”
“你更少。”
赵悦把糖纸从周小萌手里抽出来,塞进车门储物格。
“收到。”
路虎从商场地库开出去,阳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苏星彤抬手挡了一下,假发的刘海被风口吹得翘起一撮。
她按了按没按住,干脆低头从包里翻发卡。
车子拐上出城的路时,那枚金桂花吊坠从她包口滑出来,轻轻碰在林野座椅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