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手指还勾在林野衣角上,顶灯忽然熄灭,整间客厅只剩供氧机那一下短促的报警声。
黑暗压下来,连近在咫尺的沙发轮廓都没了。
“林哥?”
陈小薇的声音贴着墙角传来。
“别乱动。”
林野已经摸出手机,手电筒亮起,光束扫过沙发。
安娜缩在靠垫之间,双手抱着头,肩膀撞得沙发靠背砰砰作响,薄毯被她扯到地上,氧气管也被拖歪了。
“开门,开门!”
她用俄语喊了几句,随后换成生硬的中文。
“墙在动,门呢,门在哪里?”
林野俯身去抓她的手腕。
“安娜,看着我,翡翠湾,地面,已经出来了。”
她根本没听见,手臂胡乱挥着,指甲在林野手背上划出三道红痕,随后缩着身子往茶几底下钻。
苏星彤把防狼喷雾往地上一丢,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你钻什么钻,沙发底下没出口,只有猫七掉的棒棒糖纸!”
安娜挣得厉害,手肘撞在苏星彤胸口。
“放开,放开我!”
“放你出去继续钻井?你有本事把水泥墙挖穿给我看!”
苏星彤顾不上自己的睡裙被扯皱,光着一只脚踩住拖鞋,胳膊绕过安娜肩膀,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听姐说,喘气,慢点喘,跟着我来,吸气,吐气,别让那破黑屋子在你脑子里占房!”
林野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光束照住两人的肩膀。
“星彤,别勒她脖子。”
“我知道,我抱的是肩。”
“你手压到她输液针的位置了。”
“那你来接手。”
苏星彤说着让出半寸,手臂依旧圈着安娜。
“安娜,听见没有,没人锁你,没人给你打针,也没人把你塞回柜子里。”
安娜的挣扎慢了下来,喉咙里挤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哭声。
小惠摸到餐桌边,手掌沿着桌面探了几下,碰到一只玻璃杯。
“蜡烛在哪儿?”
“抽屉第二层,和火柴放一起。”
“我摸到了。”
啪。
第一根红蜡烛亮起来,火苗歪向一边,蜡油沿着杯底流下去。
小惠又点燃两根,暖黄的光照出客厅轮廓,照出沙发旁散落的药盒,也照出安娜苍白的脸。
陈小薇抱着一床旧毛绒毯跑过来。
“这个给她。”
“你那床?”
“我还有被子。”
她蹲在沙发边,将毛毯裹住安娜的肩膀,又把露在外面的脚盖好。
“别怕,安娜姐,这里的人都在。”
安娜抬起脸。
苏星彤的彩色发根乱成一片,黑色睡裙上沾着灰,手臂还被她抓出几道红痕。
小惠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手里捏着一盒火柴。
陈小薇抱着掉毛的毛毯,膝盖上还沾着刚才厨房里的面粉。
林野站在茶几旁,冲锋衣袖口破了个口子,手背上挂着三道血痕。
这里没有白大褂,没有束缚带,也没有人伸手问她要钥匙。
她望着那几张脸,像是在辨认一场迟来的梦,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苏星彤肩窝,哭声闷闷地滚出来。
苏星彤的手掌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得并不轻。
“哭吧,别憋着,屋顶塌不了。”
“我……二十年……”
安娜抓住苏星彤的衣服,中文说得断断续续。
“二十年没有天,没有太阳,没有人说话。”
小惠把蜡烛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一直在第三柜?”
“我不知道多久,灯坏过,修好过,后来只剩绿灯。”
安娜的呼吸还乱着,手指把毛毯边缘揉出一圈褶皱。
“他们说我父亲会回来,叶先生说会有人开门,可是没有人来。”
“叶承山呢?”
林野问完,安娜看向他,嘴唇发抖。
“他来过,给我水,给我药,他说外面的人会害怕这里,他让我等。”
“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柜里还有谁?”
安娜闭上眼睛,额头抵着苏星彤的肩。
“一个老人,还有……另一个女孩。”
“女孩叫什么?”
她没名字,只有一串写在柜门上的编号。
客厅里只剩供氧机的滴声。
林野拿起手机,把灯光调低。
“猫七,记录下来,先查第三柜的第二生命源,别碰里面的旧网。”
耳机里传来猫七的声音。
“我已经在查,那个节点像睡着的服务器,碰一下就自己断线,老板你要不要把安娜搬到旁边,我怕她又被吓一次。”
“先保供氧。”
“收到。”
苏星彤低头看着安娜。
“你饿不饿?”
安娜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饿不饿?”
安娜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小惠马上起身。
“厨房还有什么?”
“鸡蛋,面粉,青菜,卤肉还剩半盘。”
“卤肉留给她。”
苏星彤拍了拍安娜的后背。
“能吃辣吗?”
安娜摇头。
“那就少放。”
林野已经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锅底磕在炉架上,发出咣的一声。
苏星彤抱着安娜喊。
“老板,别做太复杂,谁也没力气等你摆盘。”
“疙瘩汤。”
“加辣。”
“她不能吃太辣。”
“那就一半辣,一半不辣,别让她刚出井底就被你们江城辣椒送回去。”
林野打了两个鸡蛋,面粉倒进盆里,添水搅成絮状。
小惠站到灶边。
“林哥,我来切菜。”
“你去陪她。”
“她现在有人陪。”
苏星彤抬头。
“你忙你的,这里有我。”
小惠看了她一眼,转身拿起青菜。
“那我切细一点。”
“别太细,安娜要吃东西,不是喝菜汤。”
林野把锅烧热,葱花落进去,滋啦一声,香味很快铺开。
葱花和鸡蛋的香味飘过去,安娜的视线跟着锅沿抬向厨房。
苏星彤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别看了,林老板做饭收费,今晚给你打骨折价。”
安娜问:“多少?”
“十块钱。”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到苏星彤掌心。
硬币沾着冷汗,边缘已经磨花。
苏星彤捏着硬币看了片刻,随后把它按在茶几上,指腹还沾着安娜掌心的冷汗。
“行,租金收了。”
安娜怔怔看着她。
“你以后归星耀安全组罩着,吃饭有人管,住处有人管,李家的人敢伸手,我带着扳手去找他。”
阿豹靠在门边。
“带我的扳手。”
“你腿都这样了,还抢武器。”
“扳手是我的。”
“那你坐着,我替你去抡。”
阿豹将断扳手往地上一杵。
“谁抡谁的,我只负责站场。”
安娜盯着茶几上的硬币,目光慢慢移过面前几个人。
“十块钱,可以买我吗?”
锅里的汤滚了起来,面疙瘩被林野一勺一勺推入锅中,白色面絮很快浮上水面。
苏星彤收起硬币。
“买你干什么,家里缺个能喘气的人吗?”
安娜的手指揪住毛毯。
“那为什么?”
“因为你交了租。”
“只要十块?”
“我们星耀收租,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林野把卤肉切成薄片,分出两碗清汤,又往另一锅里放了辣椒油。
“星彤,拿碗。”
“来了。”
“安娜吃清汤。”
“知道。”
“阿豹少辣。”
“我能吃。”
“你膝盖刚包好。”
“那我吃半辣。”
“你们两个都听老板的。”苏星彤端起碗,“今天谁不听,谁负责洗锅。”
阿豹立即闭嘴。
小惠把青菜下进汤里,陈小薇摆好五只碗,安娜坐在沙发边,双手还裹着毛毯。
林野将清汤疙瘩汤端上桌。
白雾升起。
苏星彤给安娜递了勺子。
“慢点,烫。”
安娜捧着碗,先喝了一小口汤,舌头碰到热气便缩了回去。
“烫。”
“你还知道烫,说明人活得挺完整。”
小惠夹了两块卤肉,悄悄放进安娜碗里。
安娜抬头看她。
“这是……”
“肉,吃吧。”
“我付钱。”
“十块钱已经交过了。”
“可是……”
“星耀员工餐,老板说了,股东也能吃。”
苏星彤把辣汤端到自己面前。
“别听她胡说,林野没说过这句。”
林野拿起勺子。
“现在说了。”
苏星彤愣了半秒,低头喝汤。
“算你会讲话。”
烛火挨着碗沿晃动,几个人围在桌边吃了起来。
阿豹吃得最快,陈小薇被烫得直哈气,小惠把卤肉往安娜那边推,苏星彤端着碗训她慢点,自己却连喝三口辣汤。
安娜低着头,一勺接一勺吃着。
吃到第二块卤肉时,她抬手擦过眼角,眼角只剩一片湿痕。
耳机里传来猫七的声音。
“老板,第二生命源刚才动了。”
林野放下勺子。
“什么叫动了?”
“她的心跳在敲击。”
“敲什么?”
耳机里只剩几下敲击声,猫七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
“她敲出来一串俄文,翻译后只有三个字。”
“说。”
“别信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