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陆昭先是恭敬行礼,随后回答道:“弟子此前过于骄纵,如今应得还在守中。”
三劫九难,这是师父很早之前就一直提起的概念。
修行之人在一生当中都会遭遇的劫数,就没有人能够躲得过去。
师父又断言,他有九死之劫。
原本陆昭以为是来自外部的威胁,早期在南海的时候,确实遭遇了数次生死危机。
后来,随着他的职位一步步走高,已经很少直面危机了。
而依照师父的说法,自己也走到了第二劫,行规。
行规劫有三难,破障、守中、归真。
在这方面,陆昭对自己非常有自信,坚守本心对他来说并不难,他没有当贪官的理由与动力。
同时,自己都走到了如今的地位,抛开个人追求与坚守不谈,纯粹的利益考量,也不可能去自毁前途。
坚守本心简单,太简单了。
可这段时间的经历,让陆昭见识到了,什么叫来自内部的腐化。
自己无疑是被权力迷了眼。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已经渡过去了。”
老道士点头称赞,心底多少有些遗憾。
自己的弟子能度过心关很正常。
他不是从小娇生惯养,一路顺风顺水起势的,能在行规劫中幡然醒悟很正常。
只是犯多少错误就不一定了。
如果陆昭继续飘飘然下去,必然会犯下大量的错误。后续就算幡然醒悟,也已经于事无补。
‘可惜了。’
老道士暗叹一声,收敛心绪,道:“先坐下吧,为师很久没有给你上课了,今天借着你醒悟的契机,好好上一课。”
“是。”
陆昭盘坐于蒲团上。
他心中也有许多困惑,想要找人解答。
只是这个人原本不是师父。
师父一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能教导自己如何当好一个现代制度下的领袖吗?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从修行上去询问:“师父,弟子如今算是度过了守中,这个度过我为什么没有任何感觉?”
“你有感觉。”
老道士微微摇头,道:“我说过了三劫九难并非修行功法,你度过了,不会有任何实力上的提升,只是让你的道一直延绵不绝。”
陆昭问道:“那以后我的修行是不是会更快?”
老道士反问:“你现在很慢吗?”
陆昭回答道:“多多益善。”
啪!
一根戒尺落到脑袋上。
老道士没好气地说道:“你们新朝思想迂腐,总是容易追求流于表面的唯物,要看到实质的变化才算数。”
他再度批评了新朝最大的毛病。
不修心,不尊德,不重道。
每一次跟陆昭说到修心上的事情,他总是想寻求某种实质存在的力量。
度过了劫数已经是莫大的福分,可徒弟竟然还想要奖励。
“弟子知错。”
陆昭嘴上顺从,实则还在琢磨。
这三劫九难就一点好处都没有?
人的观念是有时代性的,一代人都有代沟,何况是相差了数百年的师徒二人。
陆昭在古法修行上属于半路出家,本人思想还是现代的。
再加上师父总是喜欢藏一手,他想不琢磨都难。
老道士看得出他的小心思,却没有点破。
他道:“度过了守中,接下来你就要面临第二劫最后一难归真。”
“归真是最容易的,也是最煎熬。它起源于你的欲念,你想办成某一件事情,践行自身对世间法则运行的理解。”
“到了这一步,你才能对外宣称是为修道。”
陆昭闻言,立马联想到了今天的感悟。
他被权力迷了眼,清醒过来后便想想要塑造出一个敢于认错的氛围。
更想要带领出一个真正为国家与人民的群体。
这就是践行自身对世间法则的运行。
他问道:“师父,如果没能办成这件事情呢?”
这是陆昭最关心的。
可他又非常清楚其中的困难性。
失败一两次是在所难免的。
“具体取决于你。”
老道士悠悠回答道:“如果你的性子足够洒脱,那么这守中易如反掌,成与不成在于自身,而不在外部如何变化。”
他顿了顿,看向陆昭露出些许笑意。
“反之则会非常煎熬,徒儿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类?”
陆昭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自己是后者。
老道士继续问道:“行规劫所考验的是经世之法,你学我之法已有五年之久,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归真?”
这就涉及具体问题。
他很期待陆昭的答案,想看看徒弟是否如自己期盼的那样,一步步向师父靠拢。
以徒弟的性子,第一次尝试的必然是与自己相反的。
真正的考验在于,失败一次以后会不会变成他?
嘉靖帝也不是上来就是昏君。
陆昭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暴君。
他有当暴君的潜力,只是一直压抑着。
陆昭如实回答道:“我将在明天召集所有干部,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并进行纠正。”
老道士点破道:“你想通过身先士卒,让其他官员们向你学习?”
陆昭点头道:“神州自古以来盛行捂盖子,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作为中南节度的我都不敢认错,那么下面的干部就更加不敢了。”
“上下相蒙,难与处矣。”
老道士点头认可道:“你这番身先士卒的举动,确实能收买人心。”
师父竟然赞同我的举动?
陆昭感到惊奇,稍加思索又有了猜测。
或许这也算帝王心术驭下之道。
师父只是反开化,但与统治相关的事情他总是能无师自通。
早在3年前,陆昭就发现师父其实已经完全理解了现代体制的权力运作,并在往后的时间一直给他各种建议。
或许师父还能当明君用?
想到这里,陆昭心思活络起来。
他道:“弟子目前只知身先士卒,可在这之后的事情却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师父解惑。”
老道士道:“你应该知道,这么干肯定会遭到来自内部的攻击,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样?”
陆昭回答:“武德殿内会有人向我发难,媒体会攻击我,舆论的风向会倒戈。”
“最坏的结果应该是武德殿派一个审查组下来监督我的工作,但实则削弱我手中的权力。最轻也是警告处分,在履历上留下污点。”
神州内肯定是有人保自己的,但常规斗争都是回合制,谁露出破绽就要挨打。
陆昭已经做好了受到处罚的准备。
老道士继续问道:“所以,你愿意接受一切处罚?”
“一切肯定是假的。”陆昭道:“我愿意接受合理合规的处置。”
“比如?”
“接受武德殿下放督导组,来监督我的工作。”
“所以你愿意放弃绝对的权力,但其实,不至于到这一步。”
“或许,但我觉得我个人的权力确实要得到限制。”
“错了。”
老道士摇头,手中拿着戒尺问道:“知道错在哪吗?”
陆昭面露思索。
这个错是不符合师父的心意,还是他确实有些太鲁莽了?
或许二者都有。
他摇头道:“弟子愚笨。”
老道士言简意赅道:“手伸出来。”
打头是不懂尊师重道,打手只是为了让陆昭记住错误。
陆昭伸手,手心被戒尺拍了一下,依旧疼得他难以忍受。
老道士收回戒尺,回答道:“你作为领导者身先士卒是对的,你想要让人人敢出谏言也是对的,但你不能让这个错误自己一个人承担。”
“你一个人承担,受到了处罚,其他人只会想换作是他们自己,可能就仕途结束了。你不能让惩罚结果太重,也不能一人担之。”
“吕氏春秋子贡赎人说的便是你这种人,只知行圣人之事,而不知移风易俗。你让后人如何效仿?让下属如何认错?”
陆昭微微瞪大眼睛,心底纠结的思绪茅塞顿开。
‘我简单粗暴的认错,只会一再印证认错的成本。’
‘我不能想着自己当英雄。’
‘我要让认错这一行为能够效仿。’
同时,他一再被师父经世之道震撼。
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师父,依旧还是自己师父,有太多需要自己学习的。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深深弯腰,由衷说道:“弟子有错,师父教诲的是。”
“嗯。”
老道士微微点头,神情颇为自得。
最近徒弟来的越来越少,一看就是嫌师父不中用了。
此番过后,应该又会恢复以前。正好他布局已久,陆昭的权力终于能派得上用场了。
“徒儿,那么你具体想怎么办?”
“请容弟子思考一段时间。”
“好。”
老道士没有催促,陆昭开始整理思绪。
首先明确三点。
第一,这个问题不能是自己个人问题,而是交州前线工作组的问题。
第二,在具体的责任分割上,他要承担主要责任。
第三,要肯定交州的治安工作,不能因为出现错误,就否定了干部们对于地方黑恶势力的打击。
三者要同步进行,否则就成了非常常见的甩锅行为。
到时候就是典型的‘中南节度,脑袋一拍有了,桌子一拍定了,大腿一拍坏了,屁股一拍走了’。
只要这三点做到了那就会形成,决策是集体的,责任是节度的,功劳是大家的。
半小时后,陆昭有了一个比较粗略的方案。
他与师父讲述。
老道士听完,颇为满意地称赞道:“徒儿有汉文之资。”
刚进来的时候确实有些鲁莽,但是稍加提醒就能快速更正。
说明自己这五年来的教导是有用的,陆昭在运用权力方面形成了本能。
他不是不懂,只是容易着急。
他补充道:“记住在具体的操作上,你一定要先明确错误,然后才是主动背锅。”
“你得让手下人害怕,把他们推到犯错的境地再拉回来,才能够收买人心。”
手段这么脏,怎么建设黄金精神?
陆节度心中批判,面上从善如流:“弟子明白。”
时代的发展总是螺旋上升的,现在还没到上升阶段,可以批判性地使用一些手段。
只有了解敌人的手段,才能够在未来战胜敌人。
金融如此,封建主义战士的手段也是如此。
师徒二人深入研讨了一个小时。
陆昭意识到师父可以当明君用,开始拿出自己将来要进行的事情,以此征求师父的意见。
其中首要问题就是如何建设一个敢说话、敢认错的干部班子。
关于这个问题,老道士也能回答上来。
因为历代想成明君者,第一步就是要能听得进去谏言。
而如何让人提意见,就是他们首要考虑的问题。
老道士给陆昭的提议是立一个标杆,让一个人站出来反对自己,提出合理建议还能受到重用。
陆昭第一时间想到了孟君侯。
可最近孟同志身子骨有点太柔软了。
老道士提点道:“这个人可以是自己人,你找个人唱双簧就好了。”
陆昭道:“这样子其他人应该能看出来吧?”
老道士回答:“看出来是一回事,接收到信号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你连演都不愿意演一下,又怎么让其他人相信你?”
陆昭顿时了然。
他心底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赵德,一个是秦朗。
其中赵德明显是最合适的。
因为赵同志能力足够强,可以提出意见,半真半假好过纯粹的演戏。
交州工作纠错制度研讨结束。
老道士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黑色符箓。
“徒儿,为师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听到拜托两个字,陆昭心跳瞬间加快。
平日里师父都是吩咐,第一次说出拜托两个字,显然这次事情非同小可。
老道士继续说道:“古佛界的事情,我们已经说过许多次了,你也知道了其中因果大道。这张符能让你聚拢恶果,为师需要你来施展。”
陆昭心情沉重,却没有拒绝和讨价还价。
他伸手接过黑符,道:“是,这个符与之前的符用法一样吗?”
“只需注入真炁即可。”
老道士点头,他见陆昭答应如此干脆,心中泛起一丝丝愧疚。
就像他曾经度过归真难,也对孙子有所怜惜,进而感到愧疚,竟然生出过不将其作为成道宝材的想法。
如今与当年不同,陆昭也不是自己的孙子。
他能毫不犹豫答应下来,说明还是认自己这个师父的。
“此符聚集恶果之后,便会形成一方鬼域,其中滋生鬼怪,可能会对你在交州统治造成困扰。我会选在更南端,你觉得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老道士主动问起。
陆昭闻言,也没有推辞,思考了许久之后决定放在安南南部地区。
如今交州就是安南行省的北部。
这个地方被山脉阻隔,对于交州威胁不大。
同时,他不打算往南收复,而是想办法进入暹罗平原。
只有暹罗行省的大平原,才能够与中原比较。
选定地方后,陆昭好奇问道:“师父,您打算怎么对付古佛?”
老道士摇头道:“不可说,你知了,祂便知了。”
陆昭不明觉厉。
古神力量之强,是自己无法想象的。
他问道:“那您让我用符,古佛就不知道吗?”
“祂自然知道,可知道的只是符,而非我如何对付他。”
老道士再度强调道:“长生者不是人,祂们是道的显化,祂们没有本我。”
“祂们能识别为师的存在,可看你如看一粒沙尘、一块石头、一个死物。”
陆昭问道:“所以我来用,就没有危险?”
老道士摇头道:“不好说,至少为师用一定会出问题。”
“……”
陆昭无言。
他心底安慰,至少师父很诚实。
自己也没办法拒绝,接受了那么多恩惠,如今也到了偿还的时候。
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老道士又道:“对了,恶果具现化之后,善果也会产生变化。具体的变化为师不知道,这个你要注意。”
“那些恶果具象化的鬼怪,就是你筑基的材料。”
随后陆昭拿着黑色符箓离开混元。
途中,内景传来悸动。
陆昭无可奈何,只能再度沉入内景。
-----------------
内景。
此地,随着陆昭修为的精进,原本的荒土变成了草坪。
龙泉井、太阳鼎南北相应。
化身佛树又长高了数米,高度达到了23米,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抽取真炁,帮助陆昭自动修行精神力。
树梢上,西瓜大小的果实挂着,其中孕育一个婴儿。
陆昭身形忽然出现在树下,他看着果实里的婴儿,其中存在着一股意识。
‘已经不是人参果了,此子断不可留。’
需要用众心法唤醒的是果昭儿,能够自主存在的是陆果儿。
下一刻,一个念头传来。
“事实证明,我比你更适合复兴人类。”
陆昭问道:“然后呢?”
陆果儿继续说道:“如果在外头的是我,那么我不会犯下这个错误,更不会被权力蒙蔽。”
陆昭问道:“说完了吗?”
“……”
陆果儿陷入沉默。
它感受到了陆昭的念头,觉得没必要说下去了。
这个人是一个暴君。
下一刻,陆昭抬手使用空中火包裹化身,顷刻间将其炼化。
内景空间再度扩张,从原本的4000平扩张到了6500平,高度达到了110米。
相当于一个超大型的购物超市,一座高层写字楼。
这里是精神的显化,空间大小象征着精神力量。
陆昭花费三小时炼化完,再度望向化身佛树,又长出了一颗拇指大小的果实。
他用众心法分化出果昭儿。
“你觉得他比我更适合吗?”
“从客观中立的角度出发,理想状态下他比你更适合,但是社会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绝对的理智不意味着绝对正确,就现今的社会状况来说,你比他更合适。”
还是果昭儿足够客观。
陆昭颇为满意。
下一刻,果昭儿话锋一转:“但合适不意味着你没有问题,正因为你有问题,所以才会被质疑。”
“你已经多久没有来内景了?你自从成为武状元以后,越来越听不进去意见了。”
“权力在助长你的任性,在封闭你的耳目。你开始为他人的卑躬屈膝感到喜悦,开始享受权力带来的便利。”
陆昭无言以对。
他狡辩道:“我已经意识到问题并进行更正。”
果昭儿道:“这很好,但你反驳就意味着不服气,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犯错。”
陆昭眉头微微皱起:“那我站着给你骂总行了吧?”
果昭儿如实道:“我没有骂你,我只是你的一个念头,你只是在抗拒自我批评。”
“……”
陆昭有点心累。
他实在是不太擅长辩经。
“那你要怎么办?”
“不是我要怎么办,而是.....”
果昭儿念头拟化的声音,平静、坚定、绝对理智。
“新的斗争已经开始了。”
他与完全成熟的化身不同,并非独立存在。
只是借助法门与化身佛树的特殊性,临时显化出来的陆昭。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嘴说。
陆昭本尊则不喜欢说,只会一味用行动证明。
他们共同面临着一个问题。
当自己真正站在能够决定时代走向的潮头之上,自己具体应该怎么做?
-----------------
5月2号,凌晨三点。
苏雅轻敲节度办公室大门,得到应许后端着一碗热馄饨进来。
她道:“陆节度,您需要吃宵夜吗?”
“先放那边吧。”
陆昭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
5年前计算机办公才刚刚普及,如今用计算机写报告已经是常态。
“好。”
苏雅将馄饨放到会客处桌面上,缓步来到了陆昭身边,将目光投向屏幕。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看着。
这是作为贴身秘书最大的特权。
正常情况下都能够得到领导的第一手消息,这些消息如果想要进行兜售,往往能卖出天价。
比方说,陆昭作为中南节度,他未来能决定中南半岛的主要发展方向,那么映射到股市上就是手调涨幅。
不过正常人到了苏雅这个位置,不可能拿前途换钱。
《交州工作纠错提案》
为激励交州各级干部在地区重建工作中敢于担当、先行先试,宽容干部在改革创新中的失误错误,营造鼓励干事、宽容失误、允许试错的良好环境。
经交州领导班子集体研究,我们起草了《交州工作纠错暂行办法草案》。
交州地区脱离法治环境十七年,重建工作无先例可循、无成熟经验可依。干部在先行先试中难免出现失误错误……
苏雅心中暗道:‘这是一份向武德殿提交的草案,陆节度这是要向武德殿坦白吗?’
昨天陆节度说要认错,现在熬夜写报告。
勤奋得让她都不敢躺下休息,只能来送宵夜。
毕竟领导还在挑灯夜战,自己这个当秘书肯定要在场。
李师公说过,当秘书就是儿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