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正读完一整篇草案,手指轻敲桌面,陷入了沉思。
这份草案看似是为交州解决问题,实际上是将联邦干部问题放到了台面上。
知错不认错是常态。就像陆昭现在拿出这份草案,他的成本就是认错,让对方有了攻击他的地方。
可以预料的是明天就会有各路媒体进行报道,进行舆论造势。
会有人提出建议,要彻查交州工作问题,甚至弹劾陆昭。
孙陵阳和苏兴邦会发难,指责陆昭失职,要求进行处分。
到时候刘瀚文会站出来,双方开始辩论。
最后可能会打一场,重新坐下来继续谈。
结果大概率就是下放督导组。
这是能取得所有人满意的处置。通过对督导组的安排,可以让陆昭没有实质上的损失。
可换做是其他人呢?
答案自然是身败名裂。
这就是联邦干部群体内部的问题。
错误意味着失败,再小的错误也能上升成重大问题,只有永远保持正确才是安全的。
长此以往,真正有能力与进取心的得不到发展,只有老油条才能留下来。
以前王守正没有想到相关问题,现在陆昭提醒了他。
王守正放下草案文件,感慨道:“小陆真的成气候了,小魏明天我要开个紧急会议,待会你给列侯们发去通知。”
“明白。”
魏竹应声,好奇问道:“天侯,这个事情不用压下去吗?”
根据她的理解,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压下去不管。
就算其他人想上纲上线,只要事情没有进入流程里,就不存在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官员丑闻,当时就已经非常明显了,可需要很多年后才被揭开并进行处置。
只要有人保,事情没有进入审查程序,那就可以相安无事。
反之,等到垮台的时候,过去的一切问题都会被摆到台面上进行量刑。
陆昭这个事情根本算不上错误,只是他个人主动认错。
王守正没有回答,反问道:“如果你是陆昭,你会怎么做?老实跟我说,我想听真话。”
魏竹稍作迟疑,如实回答:“我还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我大概率会将错就错,先把事态压下去,然后再进行补救。”
王守正明知故问道:“为什么?明明向组织坦白才符合干部准则。”
“……”
魏竹一时回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又不能明着说出来。
王守正点破道:“坦白只会被批评,甚至是被革职。你坚持一件正确的事情,反而会被领导说成不够圆滑。”
“就算领导理解你,如果对手发难,他也不一定会死保你,所以捂盖子是最佳的选择。”
天侯明察秋毫。
魏竹心中点赞,表面上继续保持沉默。
她也算是半个老油条了。
王守正看得出来,却没有继续点破。
他目光重新落到草案上,道:“所以针对这些问题,小陆提出了一个解决的路线。如果我把这个错误压下去,那么问题自然也就不存在。”
“反之,如果想让这个纠错制度在交州推行下去,就需要承认这个错误。只有他承认了这个错误,那么这项改革落地之后才属于他。”
当然王守正也能强行推进,可那是最后选项,也不利于陆昭个人的发展。
陆昭已经不是小孩子,他是中南节度,职务上仅次于列侯的封疆大吏。
尊重他的主张,也趁着自己还能动弹,看看他会不会跌倒。
魏竹若有所思,开始好奇这份草案内容。
这份草案是她第一时间给王守正送来的,自己还没有看。
“天侯,这份草案能给我看一下吗?”
“看吧。”
王守正将草案递给她。
魏竹拿着文件,站在一旁快速翻阅起来。
很快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随着不断深入脸上露出思索,时不时又往回翻。
她看完之后,赞叹道:“小陆写报告的水平,要是换成一个在校生,可以直接选调进政务官署了。天侯您真是慧眼识珠,小陆刚进长安就找来询问建议。”
王守正脸上露出笑容,摆手道:“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他这个位置恰到好处,才显得很有见解。要是换做一个普通干部,文章写得再好也没用。”
嘴上贬低,可嘴角根本压不住。
虽然他一开始让陆昭过来,主要是想安抚叶槿同志。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他很早就看好陆昭,陆昭本人也很争气。
无论是在超凡力量上,还是政治能力上,都展露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才情。
特别是后者,陆昭深度参与了多项涉及整个国家的政策改革,这些改革如今都取得了不小的成效。
说句慧眼识珠不过分。
10分钟后,魏竹离开办公室去通知武侯。
王守正拿起话筒,犹豫再三决定还是不要打电话。
陆昭提交的这份草案非常完整,他的意愿也非常明确。
自己没必要再确认一遍。
这件事情就按正常流程来办,毕竟自己不可能永远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总有一天要独自面对各种问题。
铃铃铃。
忽然,王守正的私人手机响起。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人是叶槿。
电话接通,一道平静的嗓音传出。
“小陆出事了,你去解决一下。”
“这个事情不用解决,小陆自己能处理好。”
“你作为天侯,处理问题肯定要比他简单,所以你处理一下。”
“……”
王守正没有反驳,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
反正叶槿同志看不出来。
如果人在现场,还可能凭借野兽般的直觉看出来。如今远在南海,自然是想怎么敷衍就怎么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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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海道。
刘瀚文正在与陆昭通话,两人因为纠错问题上起了争执。
与王天侯不同,老刘同志多了一层林知宴监护人的身份,也就是陆昭事实上的岳父。
他不希望陆昭总是冒进行事。
明明可以按部就班地取得成功,完全没必要为了更高的上限去犯险。
陆昭现在的职务已经是升无可升了。
对此,陆昭自然是不同意的。
他向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被管教的人。
两人发生了冲突,争吵,沉默。
“随你便吧。”
刘瀚文挂断了电话。
陈秘书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是接的柳浩的班,在关系上就不如前任,这种事情肯定不能贸然开口。
良久过后,刘瀚文问道:“长安那边怎么说?”
陈秘书回答道:“天侯秘书处通知您,明天下午有一场紧急会议。”
“知道了,给我安排明天早上的飞机。”
刘瀚文摆手,随后又改口道:“今晚我就过去。”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陈秘书应声,马上离开了办公室。
3个小时后,刘瀚文乘坐飞机前往长安。
晚上 11点抵达。
刘瀚文下了飞机,马不停蹄地来到赵盛的住宅。
两人是多年好友,私交非常好。
王天侯那边的态度肯定是明确的,关键是其他人的态度。
比方说内阁武侯们。
来到赵盛住所,两人一路进入书房。
刘瀚文坐到沙发上,开门见山地询问道:“老赵,交州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吧?”
穿着睡衣的赵盛笑道:“你这金龟婿早就是联邦最亮那个星星了,有什么动静我能不听说吗?”
“不过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小陆那个事情连错误都算不上。”
刘瀚文苦笑道:“确实如此,但他认下来了。我怕他脑子没转过来,一直这么干。”
赵盛闻言,也觉得有道理。
知错、改错、不认错才是正道。
只是刘瀚文之前没有教陆昭吗?
在他印象里,陆昭的工作能力极强,能够直接参与到涉及整个国家的制度改革里,并且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是以往不曾有的现象,从未有一个年轻人,可以直接在武德殿内说得上话。
哪怕是公羊天侯时期,他的儿子也没办法在武德殿内说话。
陆昭能够做到,是他数次证明了自身的能力。
不过这个事情,又确实像是陆昭能干出来的。
单纯是赵盛记得的,陆昭从南中回来被丢去档案室,依旧在为战士们的补贴问题奔波。
他道:“或许小陆有更深层的用意。”
刘瀚文不满道:“那也不能次次犯险。”
赵盛道:“到时候再看吧,我相信小陆是有分寸的,你纯粹是关心则乱。”
刘瀚文哼了一声,转而问道:“老赵,你给我交个底,内阁那边打算怎么办?”
“不清楚,我都没有跟苏同志联系。”
赵盛摇头保证道:“到时候就算苏同志要使劲,我会保持中立。”
他前段时间成功推举了两位新晋武侯,本身年龄也很大了,再干两年就要下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要与人为善。
自己这位老朋友估计还打算干很长一段时间,陆昭也很有前途,与之交好是很有必要的。
一个要退休的老干部,对谁都是慈眉善目的。
而这也是一种另类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赵盛与刘瀚文不是穿一条裤子的,但私交非常好。
他与苏兴邦一般,但却能形成利益共同体。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瀚文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墙倒众人推指不定会出事。
赵盛道:“不过事后你还是得告诫一番小陆,以后办事不能这么鲁莽,凡事要先跟你商量一下。”
刘瀚文苦笑道:“这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我来长安之前刚跟我吵了一架。”
“那肯定是你说话的方式不对。”
“好声好气跟他说,他就会装哑巴。”
“那就随他去吧,你总不能管他一辈子吧?”
刘瀚文沉默不语。
他知道对方说的对,但又抹不开面子。
赵盛又问道:“对了,交州那边除了认错,还有其他事情吗?我听秘书汇报,专门开了一个纠错大会,提倡要纠错容错。”
“明天会议我们应该就能看到草案。”
5月4号,下午。
武德殿。
列侯们齐聚一堂,围绕着圆桌等候王守正的到来。
他们每个人都已经知晓了交州的事情,也知道交州班子内部开了一场纠错大会,但没有一个人拿到草案文件。
所以陆昭具体要干什么大家都很好奇。
很快,王守正走了进来,魏竹抱着文件跟在身后。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王守正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如此流程走完,会议才真正开始。
“交州的事情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我就不继续复述了,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
话音刚落,孙陵阳举手道:“交州问题恰恰是说明了我之前所反对的,节度的权力太大了。他在交州说一不二,没有人能够忤逆他。”
“我建议还是恢复双领导制度,避免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
刘瀚文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情?多抓了一些人,没有造成伤亡,主动认错也算重大事故吗?”
孙陵阳回答:“我没有说这是事故,只是说专断独权不可取。”
刘瀚文道:“怎么就专断独权了?交州不需要接受武德殿的指挥吗?小陆这不是主动向武德殿禀报了吗?”
“也就小陆原则性强,换做是某人可能都没当回事。”
“刘同志,有话不妨直说。”
“说的就是你,这些年东瓯走私已成常态,你看到了吗?还是说你眼瞎?”
“你不要血口喷人!”
王守正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人如预期一般吵起来。
其他人也是摆出看戏的模样。
半小时后,两人吵累了,进入冷战环节。
“其他同志还有别的看法吗?”
王守正目光环顾,最终落到了苏兴邦身上。
苏兴邦开口道:“我觉得节度的权力确实太大了,应该进行一些限制。”
“但因为这个小事情而更改交州的制度,就显得我们朝令夕改。所以我的建议是下放一个督导组,进行视察工作就好。”
从情感上,苏老二觉得陆昭认错这个行为,至少对得起国家与人民给予他的优待。
但这不影响他,出手进行限制。
毕竟他提出来的方案好歹是可控的,要是让下面那些武侯闹起来,说不定要出事。
督导组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处置。
对上对下都有交代。
“苏同志这个提议很好。”
王守正点头给予了肯定。
他们两人私底下没有联系,更没有进行交易。
这完全是苏兴邦的个人行为,也是他为什么能万年老二的原因。
专业能力强,懂得培养干部,又懂得分寸。
不会突然向天侯发难,也不会一味地附和天侯。
天侯需要有这么一个人作为不同意见,下面的武侯们也想要一个能够与天侯抗衡的存在。
在公羊天侯时期,苏兴邦也是这么一个定位。
“其他同志还有意见吗?”
其余众列侯纷纷表示这个处置很合适。
在场能够决策的只有王天侯,能够影响决策的只有苏兴邦。
除非是需要凝聚共识的重大事件,否则他们的意见只能起到参考作用。
王守正看向孙陵阳,问道:“孙同志,你觉得这个处置怎么样?”
孙陵阳从善如流道:“我没有意见。”
“那督导组的人选就由秘书处安排吧。”
王守正拍板决定,结果众人都能接受。
孙陵阳只是借题发挥,他没指望这因为这件事情就能扳倒陆昭。
就算真让能扳倒,他也不会这么干。
那样影响太大了,也会阻碍到交州的重建。
一个中南节度,仅仅是因为抓人问题垮台,这让继任者怎么干?
往后每一个人恐怕都要小心翼翼,宁可不做,也不要犯错。
刘瀚文听进去了督导组人选由秘书处决定。
到时候完全可以安排一个自己人。
“处置方案敲定了,接下来就是交州的真正问题。小陆这一次不仅仅是认错,还专门写了一份草案提交上来。我觉得内容很不错,大家可以看看。”
王守正话题一转,立马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陆昭政治工作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基于这次事情,陆昭还能提出什么建议?
“小魏,把草案给大家都发一份。”
“明白。”
魏竹应声开始分发草案。
很快,列侯们都拿到了一份文件。
白色书封上写着【交州工作纠错提案】。
苏兴邦翻开第一页,内容是论证交州工作的复杂性。
往后的10页内容都是基层走访情况。
17年写在纸面上很短,写成事实很长。
交州脱离文明太久了,自身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社会运转规则。
其中大量举例的行会问题,这类组织在神州法律下就是标准的黑恶势力。
可是在城邦社会里,他们反而是秩序的维护者,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群众。
陆昭又举例了圣火道问题。
在交州无数聚集地,圣火道为群众提供对超凡环境异变、兽潮、强大超凡生物入侵等事态,给予了一定程度的庇护。
第11页,在末尾总结里,陆昭的一句话让苏兴邦停留许久。
【……我们对交州的收复,在百姓眼里与行会无异,在短期内是破坏了原有的秩序。群众没有义务追随我们,我们的干部应当有服务群众的精神。】
‘说得好。’
苏兴邦强忍着没说出口。
他反对王守正一大理由就是过度强权,过度相信有形的大手。
市场行为必然是有一定优越性的,官署应当尊重市场选择。
陆昭这句话在一定程度上与他的理念契合,黑猫白猫都得会抓老鼠,干部也是如此。
‘小陆也是尊重市场选择的好干部。’
他继续往下看,立马发现不对劲。
接下来的内容不是论述市场化的优越性,而是在给干部们免死金牌。
【...建立容错纠错机制,宽容干部在改革创新中的失误,把握建设为主,实事求是,为百姓服务】
【以下情形,可以不予问责或者免予问责:1.在推动建设缺乏先行经验的情况下,为建设发展的无意过失。2.在集体决策中对错误决策提出明确反对意见或者保留意见的。3.在决策实施中已经履职尽责,但因不可抗力、难以预见等因素造成损失的。】
【十八条:及时采取补救措施,有效挽回损失或者消除不良影响的,应当进行从轻处理。】
【二十九条:对待被问责干部,其表现优异者,按照干部选拔任用有关规定正常使用】
看到第15页,苏兴邦停顿下来。
‘陆昭这是主动对自身的权力进行了切割,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心中泛起疑惑,隐约间又有了一些模糊的猜测。
武德殿赋予了他独断中南半岛的权力。
可如今他提出的这份纠错制度,实质上就是限制自身权力,甚至可以说是瓦解了自身有自由裁定权。
当处罚有了明文规定,那么他作为中南节度的权力就会极大削减。
未来他想拿捏任何人,对方都有可能拿这份纠错条例为依据。
其他列侯也基本看完了纠错制度相关的内容。
‘他这是割让自身的权力,来试图推动制度改革?’
苏兴邦忽然醒悟过来。
这份纠错容错制度条例在其他地方推动不起来。
因为这是摆明了剥夺地方武侯的自由裁定权,让手底下的干部能反对他们。
中南节度的职务本质就是把武侯们私底下干的事情摆到台面上,赋予其合法性。
如今陆昭在拿到这份权力后,又主动地退还回来,并且给出了一个可行的制度改革?
小陆,你是真想当南天侯吗?
苏兴邦感到惊愕,再到惊叹,最后有点心梗。
所有人的心情跟苏兴邦一样,无不充满了错愕。
孙陵阳暗自感慨:‘就算我卯足了劲,真要对陆昭进行处罚,也不至于写出这份提案。’
‘这小子是自己主动割肉,又把权力还了回来,这中南节度的职务给他也算实至名归了。’
刘瀚文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有点被陆昭比下去了。
此时,武德殿最年轻的列侯曹同志,莫名感觉到压力山大。
陆昭能主动把权力又交回来,他是没有想到的。
王守正等众人都看完,提问道:“大家觉得这份草案怎么样?我觉得可以用交州作为试点。”
列侯们稍作沉默,随后纷纷给予了支持。
无论是从个人利益,还是国家利益出发,他们都无法拒绝。
只是第一次有人主动交权,让他们很不适应。在场每个人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对权力必然是痴迷的。
可陆昭有点打破了这个潜规则。
5月5号,武德殿通过了交州的纠错提案。
同时,顺手让肃反局流程走完,派出了一个审查小组前往交州配合工作。
5月6号。
交州前线工作组,公布了《交州工作纠错暂行办法》。
一经公布,立马在全联邦范围内传播开来,体制内的干部们尤为关注。
这份暂行办法对于他们来说,不亚于春秋秦国的军功爵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