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司马,吴王。”
就在慕容鲜卑最有权势的三个人陷入闹剧一般的对峙时,这几日一直在家中思索,对眼下场景真有预料,且有腹稿的慕容德忽然再度出声。“臣弟有言。”
“你说。”慕容恪赶紧挥手。
“我们现在不应该指责谁,而是应该赶紧把事情定下,安抚人心,稳定大局。”慕容德赶紧出言。“刚刚大司马说的好,国家灭亡,只在旦夕之间,这不是开玩笑。”
慕容儁冷笑一声,却没有阻止。
“你有什么想法?”慕容恪稍微喘了几口气。
“我觉得,皇帝和吴王之间的私怨,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也没法插手,我们应该回到大局,以国家稳定为先处理这件事,继而压制他们的私怨。”慕容德依旧早有腹稿。“大司马,我觉得皇帝的权威不应该动摇,皇帝是嫡长,咱们慕容氏代代内乱,能延续到现在,就是靠着这个根本才延续至今,何况现在到了汉地,以河北为根基,就更要尊重附和汉人习性的嫡长制度……
“所以,不光是皇帝的权威不能动摇,太子的地位也应该得到尊崇和保证。”
“你说的对。”慕容恪点了下头。
慕容儁也瞥了一眼自家这个幼弟。
“还有,吴王、吴王妃这个事情是冤案,我亲身经历,就是冤案,不可能有巫蛊的事情。”慕容德继续来说。“不能因为皇帝的一意孤行而继续压迫吴王,尤其是吴王身为国家柱石,是国中仅次于大司马的宗室大将,有功无过……那吴王就必须要有一个妥善的位置做安排,部众也该得到安抚,否则军心大乱,部众生疑,大燕会立即不稳,最起码没法接着之前的攻势打下去,而攻势一旦中止,那真就是旦夕之间了。”
“那敢问梁公,怎么才能让皇帝权威不动摇,而吴王又得到起复呢?”来问这话的赫然是慕容儁,其人语调轻佻戏谑。
“回禀陛下,臣弟觉得,把事情止于段氏即可……”慕容德朝着皇帝低头以对。“没有巫蛊,就是要铲除段氏,段勤和段龛两个做过皇帝的想造反,吴王妃被株连也就被株连了!还可以让他继续娶皇后的妹妹,展示兄弟友爱!”
这话刚一出口,旁边慕容垂便走了过来,而早料到这一幕的慕容德毫不迟疑,扭头相对:“五哥忘了五嫂临终交待吗?”
慕容垂一愣,停在距离对方数步远的位置。
“我知道五嫂刚刚去世,你又情深义重,今晚有什么举止都是合乎情理的。”慕容德心慌至极,但还是咬着牙将准备好的话说完。“但如果你今日因为情深义重而一意孤行的话,她托付给你的恶奴兄弟怎么办?何况段氏是你的妻族,段勤现在狱中,他的身份在那里,肯定要死,可难道吴王妃没有其他兄弟姐妹需要你庇护吗?
“五哥,斯人已去,切莫因情伤情,反而有负五嫂之决意。”
慕容垂盯着自己这个幼弟片刻,点点头,然后走上前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抽的后者眼冒金星,鼻子出血,脚下更是一个趔趄,只抱着柱子才站稳,却根本不敢还手。
也看的慕容恪与慕容儁各自心惊。
前者已经后悔让老五过来了,无他,确实如慕容德所言,这厮刚刚死了老婆,心态不对劲,还不如慕容儁能交流妥当。
打完人后,慕容垂走回来,依旧坐在门内发呆,似乎对一切置若罔闻。
“事情只能这么解决。”慕容恪语气也和缓了不少,却不知道是对谁说话。“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路上也想过,现在更是觉得易生说的已经是唯一的法子了。”
“朕不能受。”慕容儁忽然在案后冷笑。“你看看你们吴王这个样子,你们谁敢保证他事后不做报复?”
“我敢。”慕容恪脱口而对,也只有他有资格做这个保证。“让他去辽东,他的旧部不可能扔下繁华的河北全跟去的,而他若起兵,我来讨平!陛下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个方案?”
“朕若不能受,大司马是不是就要讨平我了?”慕容儁冷笑不断。
“你如果这般想,那就不要说话了,只听我号令不就行了?”慕容恪脸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可如果你跟我都忽然先死了,太子又小,他自辽东起兵又如何?”慕容儁一时语塞,却又继续来问。
“那就让他起兵啊。”慕容恪言辞干脆。“我们俩都死了,国家只有他可以维持,桓温、刘乘只有他能对付,到时候何须他来起兵?咱们谁后死都该遗言让部众去迎他才对。”
慕容儁一怔,却居然没有反驳什么。
实际上,这位大燕开国皇帝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那就是慕容恪既然回来,慕容垂的命运反而已经确定了——段氏死了,可是恶奴兄弟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只要这俩人没夭折,慕容垂是不会不管不顾搞事情报复的,尤其是这几天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这厮确实是个情种,反而给这厮添了一层保证。
就好像自己为了孩子可以发动这次的事端一般,他也绝对会为了孩子而最终选择忍让。
而且,此时慕容垂的状态也确实没有交流的必要。
其次,慕容恪本人只是为了大局。
或许自己这个弟弟就是品德高尚,或者是他真心觉得,国家灭亡只是旦夕之间,担心一旦轻易更改自己这个嫡长世系会动摇国家,不敢取而代之,但都无所谓了。
反正目前来看,慕容恪不会动自己。
那如果这样的话,他慕容儁反而要尽可能的争取一些东西了。
莫忘了,他是为什么才发动这次事端的。
等了一阵子,这位开国皇帝缓缓开口:“这么处置不是不行,但不够!我这么做是因为献怀太子去后,新太子年幼,担心国家不稳,刚刚你和易生都说了,这个担心本身是没错的,只我们吴王殿下不认罢了……所以,如果你们不能确保如今太子的权威,那我宁亡国也不与你们苟且。”
“都说了,没人质疑太子,用嫡论长的规矩我比谁都维护,到了汉地,接下来还迁都到邺城,汉臣一多,汉地一广,他的位置只会更稳妥。”
“不够,我要的是切实保障……”
“我愿意起誓……但是你既立太子,大家一起拜过,不就相当于起誓了吗?”
“所以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你到底什么意思?”慕容恪终于有些无力了。
“你之所以能作保,吴王之所以为我心腹之患,就是因为你们有军功,可从小到大,你都说我是太子,是燕王,是皇帝,不应该随便上战场,只让你们俩还有皇叔(慕容评)轮番上阵,我居中而为……只我们是鲜卑人,鲜卑人就是认军功。”慕容儁悠悠以对。“所以下一次,我要亲征以建权威,省的有人再次打马进了我的皇宫而无人敢拦。”
慕容恪沉默片刻,然后来问:“打张平?”
“讨平三晋,甚至关陇。”慕容儁平静以对。
“可以,但你要听我军事建议。”慕容恪再度顿了一会,方才严肃以对。“张平倒也罢了,真要是打关中,桓温很可能与我们决战,你经验不足,必须要听我的。”
“这是自然。”慕容儁脱口而对。“你可以以幕僚的身份向我提建议,我保证言听计从……但反过来说,军中人事,以中国皇帝的身份动员大军,何时出发,多少兵力,以及讨平三晋后进取关中这些战略事宜,你也不许干涉!一句话,只能在出征后替我做军事规划!以此来维护我的权威!也是对你今日擅自闯宫的惩罚!”
“好。”慕容恪再度认可。
“还有。”慕容儁指向了慕容德。“我不要用这个小人……你让他滚蛋!”
“易生没有错……”
“他叛了朕!”
“……”
“……”
“反正下一步要用兵三晋,最多可能要在陕洛、河南一带做牵制,干脆让易生去兖州,担任个刺史、督军,不指望他能真平定兖州,但万一荀羡再来,不拘是进取青州还是兖州,需要从河北支援和调配兵力时,就交给他来处置。”慕容恪给出了最终答复。“他没错,你不能从名义上处置一个有功之臣。”
“好,让他滚去兖州。”慕容儁继续点头。
半张嘴都还肿着的慕容德心花怒放,只觉得什么都值了,再让五哥打一巴掌都可以。
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慕容儁和慕容恪商议来商议去,却无人主动寻慕容垂说一句话……等到此时,两人大略商议妥当,竟还是无人与这位吴王做验证。
也不知道是担心什么。
慕容恪开始给脸肿了一大半的慕容德使眼色,后者愣了半晌才醒悟过来,本想假装没看到,但念在兖州刺史的回报,却是终于硬着头皮来问:“五哥……我脸肿了就算了,你要不要跟陛下还有大司马出去见一下殿前诸位头人?”
慕容垂站起身来,回头扫视了屋内三个亲兄弟,在三人明显都心虚的情况下,用沙哑的声音语出惊人:“我要娶我妻妹为妻……除了段勤,其余在逃的段氏都不许再追索,让他们自己跑!”
说完,直接往外走人。
人一走,慕容儁冷笑一声:“你看看……”
“好了。”慕容恪只觉得浑身疲乏难忍。“等他到了辽东,我们就把皇后的妹妹送过去……不管他要不要,都要对外说,这是他的吴王妃,不管死没死,我们都说她一直活着。”
慕容儁愣了一下,连连摇头:“这让我怎么跟皇后交代?”
“陛下如果非要跟皇后交代,那我们就要先跟死掉的吴王妃交代。”慕容恪瘫在那里,勉强做答。“陛下,你以为我们说了半日,都不提皇后是为什么?不过是担心动摇太子罢了……现在一个皇后的妹妹,算什么呀?”
慕容儁还想说什么,却见到对方竟然直接闭目摆手:“你让我歇一会。”
慕容儁见状,竟也起身:“如此,我也先回去歇一会,你歇完了,再来喊我。”
说着,直接如慕容垂一般拂袖而去。
眼见如此,慕容德实在是无奈,也不管自己脸有多肿了,直接从殿内出来,来到殿下诸鲜卑军官面前……这些军官之前绝对听了个三五分,但见到慕容德出来,还是纷纷围拢过来。
慕容德不敢怠慢,或者说他本就有这个意思,乃是顶着一张肿脸给众人稍作解释,告知事情已经妥善得到解决,要大家就地寻禁军住处做休息,轮番值夜,等明早皇帝和大司马做正式宣告。
再然后,才向慕舆根索要一个简单铺盖与一个披风,给困倦之极的大司马做个铺垫。
众人放下心来,很快慕舆根也从禁军那里取来一副被褥,依旧是慕容德抱了进去。
而也就在其人将被褥盖铺陈到自家四哥身侧时,后者却忽然出言:“易生,你觉得接下来国家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此时殿中无人,慕容德便干脆实话实说:“于外,是桓温肯定要寻机北伐,迟早要有一场决战;于内,我担心的是皇帝,怕他接下来再做出什么跟石虎一般的行径……”
“说的对,这便是我宁死也不做皇帝的缘故,怎么一做了皇帝,原本挺好的人,就跟真被魇镇了一般呢?真是石虎在作祟吗?”慕容恪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却难掩自己的失态。
慕容德自然没有多话,只是低头铺铺盖。
“其实,我现在最怕的还不是石虎作祟……而是刘御龙的诅咒。”慕容恪幽幽以对。“他那一套道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也同样无从驳斥,只是觉得很厉害的样子。而现在刚刚建国才四五年就闹出这种事情,我是真害怕起来了……万一我们胡人就是没有天命,就是会如他所言,只要以胡临汉就必然二十年而亡,那该怎么办?尤其是按照他说的,我们慕容氏上层汉化的极好,反而使我们没有着手之处从根子上汉化……那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困倦至极的慕容恪居然又睁开了眼睛,而且这一次双目已然满是血丝。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慕容德心下无语,却只能硬着头皮来说:“便是胡人无天命,大晋弃中国许多年,就有天命吗?何况刘御龙自己都说,南方士庶天隔,不亚北方以胡临汉,如今咱们余勇尚在,且咱们到底是鲜卑人,出了这种岔子都还能团结起来,而南方却要临桓温篡逆之势,真要是相争,未必不能夺一二天命,且待将来。”
“你说的极好。”慕容恪点点头,翻了个身,几乎是挨到被褥上那一刻便立即打起了鼾。
六月酷暑,丝毫不知道北方精彩剧情的刘乘正在给沈劲部发放最新的背包——不是之前的简易白包了,而是根据名册,一侧绣着军士名字,另一侧挂着一条绛色织穗的新背包。
那个绛色织穗代表了他们在之前的洛阳进军战中压过高衡、刘建二部,获得了首功的意思。
相对来说,高衡和刘建部只能是黑色织穗。
很多人对刘乘大张旗鼓搞这个很不理解,发背包就发背包,为什么要搞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尤其是现在忙的要命,战船的事情都没有搞妥当呢,你知道绣名字多费时间吗?
但是刘阿乘坚持如此,因为他到底是个穿越者,而即便是他这种穿越者也懂得这个道理,晓得这些战场上毫无用处但无论官兵都趋之若鹜的无聊装饰以及显示个人特征的物件意味着什么。
古今中外,所有人都要给自己的生命寻找意义。
所以,你必须让这些去战场送命的军士假装自己的生命很有意义,假装自己的死亡很特殊。
这就好像墓碑一样。
“谁要死了?”刘阿乘从不亲自发军饷,但这次的背包他却亲自挨个来发,乃至于专程抵达涡口。
而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新任前军将军府司马蒋干,却明显失态的跑了过来,给刘前军传递了一个意料之中甚至也是情理之中的消息。
“谢安西忽然就起不来了。”蒋干无奈重复了一遍。“请前军赶紧回寿春。”
谢安西又不行了!或者说又一位谢安西不行了!但这真不值得惊讶,就谢奕那个中老年酒蒙子的鬼样子,哪天死了都不惊讶。而刘乘愣了一会,只摆摆手:“我发完包……不差这半日。”
—————我是不差这半日的分割线—————
慕容皝论子,指恪曰:此儿智勇俱济,事可尽委之。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